污染區內,一片暗綠的大地正托著無相人,緩緩升空。
前方,一道血色光幕扭曲著,映出赫格賽斯不斷蠕動的臉。
「師傅,出什麼事了?」
他周身原本不斷流動的血衣愈發凝實,在氣流中凝如盔甲,紋絲不動。
「不會是空想家又出什麼風頭了吧?」
「恰恰相反。」
赫格賽斯聲音嘶啞。
「空想家和收藏家,兩位繼承者同時失蹤。」
無相人臉上的五官瞬間錯位,鼻子滑到了臉頰,眼睛也歪向一旁。
「開什麼玩笑?在王庭內?」
「神性殘留做不得假,很可能是原始神靈的手筆。」
赫格賽斯毫無打趣之意,聲音透著焦躁。
「現在各殿要求自查的呼聲很高,勢頭不對。」
「當下,你的回歸是唯一能轉移注意力的機會......」
「知道了。」
無相人出言打斷。
「巨型種難以繁育,第二殿青黃不接。」
「收藏家那個廢物,整天只知道擺弄藏品,死了也談不上損失。」
他伸出雙手,面無表情地將五官按回原位。
「第四殿資源分散,貪多嚼不爛。」
「篡火者一根筋,還惹上了第五殿,自身難保。」
「至於空想家和第五殿那傢伙......能不能活著回來還不一定。」
無相人重回對稱的臉上拼湊出一個微笑。
「這是絕佳的時機。」
「交給我吧。」
赫格賽斯點點頭,不再多言,隨著血色屏障崩解消散。
......
天門外。
「齊大人!」
「莉莉絲大人!」
雲梯兩側,越來越多的人形種匯聚而來,紛紛朝著天門前的兩道身影俯身。
莉莉絲的餘光瞥著身旁的老翁,心頭的火越燒越旺。
殿主回歸血池後便再無聲息,態度詭異。
而從第二殿回來,全程只碰到過這個老傢伙。
微妙的時機,莫名其妙的話語。
他前腳剛走,徒弟後腳就出事......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有話不妨直說。」
齊老翁像沒看見她的敵意,望著雲梯盡頭一動不動。
「斜著眼看人,不累麼?」
莉莉絲乾脆轉過身與他對峙。
「篡火者登上第五殿請罪,人盡皆知,第一殿的消息會這麼滯後?」
見對方不為所動,她又逼近一步。
「還是說,你本就不是衝著篡火者來的?」
齊老翁臉上依舊掛著和善的笑意。
「你猜?」
「你!」
莉莉絲心中的怒火瞬間被點燃,齊老翁卻不緊不慢地說了下去。
「如果空想家死了,第四殿還會養著那兩個人仆嗎?」
莉莉絲動作一滯。
老翁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如......讓給我第一殿如何?」
......
與此同時,下五層。
中央廣場的巨型傳送陣破天荒地同時開啟,無數畸形的生命從四面八方湧來,潮水般匯向一處。
和下四層截然不同,唯獨第一層秩序井然。
兩個用厚重風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正站在整齊的長隊中,緩緩向前。
安淼帶著圍巾,兜帽也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湛藍的眼睛。
即使有這一身層疊的特製遮蔽道具,微弱的囈語還是在她耳邊不斷嗡嗡作響。
「小姐,我們真的要去?」
焦急的傳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能混到第一層已經是極限了,沒必要冒這個險啊!」
安淼回頭,身後同樣裝扮的侍女正拼命朝她使眼色。
「這五殿繼承者歸庭,無數真正的人形種都會去觀禮!我們瞞不過的!」
安淼搖了搖頭,收回了視線。
「為了這條能接觸王庭的渠道,安家花了五年,代價難以估量。」
「如今安局長坐上家主之位,全面洗牌......」
她的傳音十分平靜。
「從未有人類站上雲梯,親眼直面天門。」
「小玉,你可以留下。」
她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傳送陣光芒,沒有一絲動搖。
「從我弟弟死在雕塑家手上時,我就準備好了。」
「就算死在這裡,被分食殆盡,我也要把王庭最關鍵的情報傳回去。」
......
無盡距離之外,一片光怪陸離的傳送通道中,江歧心中的不安愈發濃重。
和離開王庭的轉瞬即逝完全不同。
返程的傳送......太久了!
天旋地轉的失重感永無止境,更糟糕的是,拒絕的代價此刻恰好完全爆發。
五臟六腑正被瘋狂擠壓,他不受控制地吐血,眼前陣陣發黑。
混亂中,他乾脆閉上了右眼。
計劃外的變故,正接連不斷地出現!
拒絕的狀態下,幾乎全盛的自己竟完全沒能察覺到最後那隻人形種!
一個無法察覺的觀眾,是從什麼時候出現的?
自己和收藏家的戰鬥,她又看到了多少?
思緒未盡,一股巨力將他狠狠甩出了虛空。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然睜眼,坐直了身體。
眼前,灰霧吞了日色,天地間只剩濃淡不一的黑與灰。
穹頂殘破,垂落的巨物像是死去巨鳥的羽翼,體型各異的白骨遺骸遍地。
「使徒的禁術......居然失敗了?」
江歧開口,卻突然愣住。
他同時睜開了雙眼。
左右眼的視線,竟然都恢復了!
他立刻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內臟的劇痛消失,嘴角的血跡也不見了。
空想的褪色,蕩然無存!
「怎麼可能?」
連第四使徒和命泉都無法改變空想的褪色和後遺症!
可這黑灰的世界中,只有他色彩鮮明!
能與空想匹敵的力量?
這個荒謬的念頭剛冒出來,他立刻從地上一躍而起。
幾乎同一時間,銅鏽已經先一步從左眼中躍入了現實。
致命的威脅感撲面而來!
最後一刻,青銅面具勉強成型,江歧雙手剛剛橫於胸前。
咚!!
一根斷裂的巨大白骨破空而至,狠狠撞在他身上。
巨力傳來,江歧瞬息便倒飛千米!
他的身體接連撞碎了數十座白骨堆成的小山,最後才在一地碎骨中滑行停下。
剛一落地,一束紅光便穿透煙塵,橫掃四方!
可猩紅視界所及之處,卻並無尊名。
沒有敵人?
念頭剛起,江歧瞬間抽出霧殛,朝右側虛空橫斬。
「哦?」
第二個聲音在世界中響起。
「看得見我?」
即使近在咫尺,面具之下,江歧也只能勉強看見一個非常模糊的輪廓。
它微微後仰,便輕易避開了霧殛的鋒芒。
斬擊落空,江歧左手卻在瞬間掐出詭異的印記。
「一罰血肉!」
右側的大地忽然一沉,大面積開裂。
不可見的輪廓在司命之王的權柄下,終於開始扭曲,若隱若現。
江歧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
「二罰神魂!」
咔!
虛空中,傳來清晰的骨裂聲。
江歧立刻追著聲音轉向,右手劈落的同時,左手再度結印。
「三罰......」
真靈二字即將出口的剎那,天地色變!
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鎖死了江歧的喉嚨,最後兩個字無論如何也無法出口。
下一秒,江歧左眼的漩渦幾乎停轉!
霧殛竟被一隻模糊的手掌輕輕接住了!
「能同階傷我,九世難尋。」
一根極長的食指伸出,在刀身上輕輕一彈。
「為你破例......倒也不是不行。」
一聲脆響。
江歧臉上的青銅面具寸寸碎裂,連同他身後的大片空間一同化作虛無!
他整個人跌入漆黑的空間亂流。
不知過了多久,江歧重重墜落,在白骨大地上砸出一個深坑。
一道血線順著面具的裂痕,從他的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
「主宰......」
江歧單手撐地,艱難支起身體。
失策!
兩位使徒的交鋒,竟真的把這位沉睡的古老存在給吵醒了。
前方一座白骨巨座立於黑色大地上,撐著低垂的灰穹。
扶手與椅背爬滿了扭曲的手臂,無數殘缺的律令殘卷被枯骨朝著天際高高舉起。
王座之上,空無一人。
只有一重又一重灰黑色的垂簾,從穹頂般的椅背最高處沉沉落下。
「空想家。」
漫天垂簾搖晃,億萬屍骨同時開口。
「禁區行走,為何踏入我天頂殿宇?」
「你憑什麼認為......王庭會接納身負三方血脈的你?」
江歧緩緩站直了身體。
「世界古老腐朽,總署高塔林立,王庭殿宇連綿。」
「威嚴之下,難容真正的自由。」
他抹掉了臉上的血跡,抬頭望向支撐著天穹的王座之頂。
「若心胸足夠寬廣,天空即為穹頂,大地即為宮殿,何須磚瓦桎梏?」
隨著他的話語,無盡白骨手中的律法殘卷一頁頁亮起。
「濁世浩劫之下,你自認能媲美五位使徒?」
良久,簾幕垂得更低,幾乎要觸碰到江歧的身體。
陣陣哀嚎,貼著他耳邊響起。
「......說得好聽。」
「你的心胸又能有多寬廣?」
「五位殿主實力固然驚天動地。」
江歧迎著低垂的簾幕,微微搖頭。
「可座座殿宇之下,為自己加冕的王,其內心必有局限。」
「而我......」
「大方向一致時,宇宙的星空,就是我城堡的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