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殿。
江歧盯著記事本上的答案,久未挪開視線。
以往的對話,皆是鏽跡逐字勾勒,匯整成句。
眼下紙面上,卻透著一股不斷滲透的幽暗冷意。
江歧伸出食指,輕觸紙面。
湖水的氣息!
在吞沒整個第一區後,鏽湖似乎同樣發生了某種轉變。
原本只能藉由左眼帶入現世的湖水,此刻竟有在紙頁上蔓延的趨勢。
得到明確回答後,江歧沒有收起記事本,反倒轉身走向莉莉絲,在她眼前揮了揮手。
莉莉絲看著江歧空蕩蕩的掌心,滿臉莫名其妙。
「扇風呢?」
江歧沒吭聲,轉身面向血池,舉起手又揮了幾下。 血池邊緣咕嚕嚕冒出幾個氣泡,血水微微翻湧。
第四使徒看著江歧這著魔般的動作,忍了片刻,最終還是開口。
「壓力太大,你小子發癲了?」
江歧停下動作,眸光微沉。
「......您居然看不見?」
這話一出,第四使徒立刻來了興致,血池深處傳出一聲冷哼。
教堂之內,晦暗之色橫掃而過,尤其在江歧周身來回沖刷了數次。
血水重新平復。
「確實什麼都沒有。」
江歧默默合上記事本。
沒道理。
一個早已發生,卻被忽略的問題,直到此刻才躍然紙上。 從剛成為晉升者,接觸沈雲開始,他便翻來覆去驗證過一個答案。
除了自己,記事本無人可見。
可當初在邊境相見時,黑金閣樓中,命女不僅察覺到了記事本的存在,甚至還用金線觸碰過!
雖說最後的拖拽以失敗告終,但這足以說明問題。
江歧不斷翻轉著手中的本子,心中念頭不斷。
第四使徒為了防止世界的排斥,必須時刻不停放血,其戰力毋庸置疑。
與戰力無關?
還是說......
織命樓的秘密,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探清?
江歧沒做解釋,轉而拋出另一個問題。
「以您的視角看,啟世之戰中,大陣下破限的古佛如何?」
血池下的聲音頓了頓,顯然沒跟上他這跳躍的思維,但還是坦誠相言。 「騙子,奇才,梟雄。」
江歧頗感意外。
能從使徒嘴裡聽到這麼高的評價,實屬罕見。
「縱使王庭,也沒有破限之法。」
第四使徒主動解釋。
「若無你阻攔,真讓他在濁世浩劫前以全盛之身行走天下,潛力無限,難以估量。」
江歧點點頭,追問了一句。
「戰力呢?」
血池安靜了片刻。
「太遠了。」
「相隔的無盡距離,造就了無法跨越的天塹。」
「三方人族領導者,使徒都難以在被世界排斥前做到必殺。」 第四使徒淡淡做出了最終評價。
「若本體當前......」
「未來,他也許會是個值得一砍的對手。」
江歧不再言語。
篩選天命,窺探命運,撥弄碎境......
這番回答讓他更加確信,包括張宰道在內,這些真正從黑暗時代長存至今的贏家,全都有其獨一無二之處。
絕不可掉以輕心。
見他久久不語,血池再次沸騰。
「你問這些,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我無法察覺?」
江歧搖頭,沒有回答。
無論如何,命女在啟世之戰中確實保住了天下百姓。
天命的篩選下,自己和織命樓的步調正愈發一致。 關於夙九璇的任何信息,他都不打算向王庭透露。
哪怕是第四殿。
或許該找個機會......再入織命樓?
「我本以為,大災只是一場黑暗時代未果的亂鬥。」
不斷的思緒中,江歧只是感慨。
「可沒想到,連你們五位殿主都在其中求存。」
見江歧把話題拉回正軌,第四使徒也沒有繼續追問的意思。
「看你這樣子,是有兩全之法了?」
江歧朝血池拱了拱手,轉身向殿外走去。
莉莉絲看了眼江歧的背影,也朝血池行了一禮,快步跟上。
第四使徒的聲音在身後迴蕩,帶著幾分看戲的意味。
「不管去哪,你都很難甩開朔明曜。」 江歧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我會說服她的。」
......
剛出主殿,莉莉絲三步並作兩步趕上。
「你真有把握?」
得知解題之機就在眼前,江歧的心情明顯好了不少,語氣帶上了幾分調侃。
「師尊,你好像越來越關心我了?甚至,都開始考慮人族的存亡了。」
莉莉絲一把掐住江歧的後頸,將他提了起來。
「沒大沒小。」
「要不是看在你潛力無限,嘴巴還算甜的份上......」
江歧在半空中也不掙扎,反倒直接開口。
「趕時間,見虞晚,然後出發第二殿。」 「早就約好了,我得去給使徒看病。」
莉莉絲的碎碎念被打斷,也只是撇了撇嘴,隨後一步踏出。
空間扭轉,兩人已出現在偏殿之內。
好不容易在王庭見到同族,虞晚和安淼正低聲交談著,聊得投入。
見江歧和莉莉絲現身,她們立刻同時站了起來。
莉莉絲剛鬆開手,江歧便看向虞晚。
「抱歉,計劃有變,我需要在五天之內拿到污染之心。」
聽到這急迫的消息,虞晚非但毫無慌亂,反倒笑了笑。
「殿下放心,我爺爺已經在路上了。」
江歧一怔,再次確認。
「這麼快?」
虞晚點頭。 「我說過,爺爺最看重我,絕對不會坐視不理的。」
江歧再度仔細打量著虞晚,重新評估著她的重要性。
離筋骨大手與樊恩的碰撞,才過去了多久?
自己好像無意間綁了個重量級的人物回來!
「多謝。」
江歧微微頷首,隨後看向安淼。
「先安心住下,晚些時候,我有任務交給你。」
自從得知空想家和總署可能的關係後,安淼心裡的抗拒早就煙消雲散,立刻低頭應下。
她剛抬頭,莉莉絲已經再次抓起江歧,消失在偏殿。
傳送陣前,借著陣法還未啟動的空隙,江歧重新翻開了記事本。
他依次補充了幾位繼承者的信息。
隨著接觸加深,王庭的輪廓正愈發清晰。 第一使徒,王統之側,尊立共主。
【魔女,朔明曜。】
第二使徒,神殿祖廟,原始真身。
【淨化巨藤,江嶼。】
第三使徒,無相新血,不守人形。
【未知,無相人。】
第四使徒,古血權柄,完全人形。
【鬣狗,篡火者。】
江歧的指尖停留在紙頁最下方,輕輕敲擊。
此刻,僅缺的第五殿並不關鍵,他們的繼承者本就還在碎境中,不會對此次亂戰產生任何影響。
但真正的關鍵在於......
吞噬能力,究竟能不能對根本無法理解的不死之縛生效? 還沒等他踏入陣紋間,光幕先一步亮起。
江歧剛抬起頭,便見一位身穿朝服,發須皆白的老翁走出。
又來?
「齊老,若是為了魔女而來,大可不必。」
江歧合上記事本,語氣平淡。
「星門截殺一事雖了,但我妹妹的歸屬可還沒蓋棺定論。」
「第二使徒正等我上門,恕不奉陪。」
齊老翁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江歧直接越過他,走入了陣法中心。
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齊老翁忽然輕聲開口。
「別裝了。」
江歧猛地停在原地。 齊老翁半張蒼老的臉上,血肉不知何時已經褪去。
「幸會,江首席。」
他一點點扭頭,僅剩白骨與筋脈的恐怖輪廓暴露無遺。
「老朽......齊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