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
酸澀的雨水順著蘇澈那半邊機械化的臉頰滑落,滴在不斷震顫的高頻摺疊刀上。
「嗡——」
刀鋒發出渴望鮮血的蜂鳴聲。
蘇澈看著面前這個步履蹣跚、只有一隻義眼還亮著微光的老人,握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內心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天人交戰。
【A面:蘇澈的內心OS】
「造孽啊!這不是那個賣煙的大爺嗎?」
「雖然換了個馬甲,但這猥瑣的眨眼動作,化成灰我都認識!」
「系統你玩我是吧?讓我殺熟人?」
「這要是動了手,萬一扣我陰德怎麼辦?萬一晚上做噩夢夢到他來找我借火怎麼辦?」
「而且殺人很累的,還要處理屍體,還要洗衣服上的血……稍微不注意就會被賽博精神病管制局盯上。」
「太麻煩了。絕對不行。」
「得想個辦法把這老頭弄走,既能交差拿到那一萬塊錢奶粉錢,又不用髒了我的手。」
【B面:觀眾眼裡的畫面】
昏暗的雨巷中,冷酷的僱傭兵蘇·V,在認出那個卑微老人的瞬間,那隻殺人如麻的機械臂,竟然在微微顫抖。
紅色的電子義眼瘋狂閃爍,那是情感邏輯模塊在與殺戮指令進行殊死搏鬥。
他在掙扎。
一邊是公司的死命令,是那一萬塊能救命的賞金。
一邊是刻在靈魂深處的記憶,是那個曾在另一個時空與他並肩作戰的戰友。
刀鋒距離老人的喉嚨只有0.01公分。
但卻像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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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蘇澈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白霧在雨中散開。
他突然抬起手,按向耳側的通訊器。
「滋——」
他毫不猶豫地切斷了與中間人法拉第的實時畫面傳輸,順手一拳砸碎了巷口的監控探頭。
「啪!」
火花四濺,畫面全黑。
直播間裡瞬間炸開了鍋。
【臥槽!黑屏了?】
【他把監控砸了!他切斷了信號!】
【他要幹什麼?難道他要……殺人滅口,不想讓我們看到他殘忍的一面?】
【樓上的閉嘴!你還沒懂嗎?他這是為了放人!】
【在賽博世界,只有死人才不需要監控!他這是在給老兵創造活路啊!】
巷子裡。
蘇澈砸完監控,感覺手有點疼,甩了甩手腕。
他惡狠狠地瞪了老頭一眼,用刀尖指了指老人懷裡的那個破布包。
「東西留下。」
蘇澈壓低聲音,語氣凶得像個打劫的,「然後,滾。」
「滾得越遠越好,去下水道,去廢棄區,別再讓我看見你。」
「要是被公司的狗鼻子聞到了,老子可不包售後!」
老人愣了一下,那隻渾濁的電子眼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作了深深的感激。
他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枚沾著機油的晶片,放在蘇澈手裡。
然後,他站直了佝僂的身體,對著蘇澈,做了一個標準得有些滑稽的軍禮。
雖然是在賽博世界,雖然穿著破爛的皮夾克。
但那一刻,那個民國地下黨的靈魂,仿佛再次甦醒。
老人轉身,拖著那條生鏽的機械腿,消失在雨幕深處。
蘇澈掂了掂手裡的晶片,嘴角勾起一抹「奸計得逞」的壞笑。
「成了。」
「晶片到手,賞金到手,還沒背人命官司。」
「我真是個平平無奇的理財小天才。」
他隨手在牆上劃了幾道刀痕,又弄了點紅色的油漆塗在地上,偽造了一個慘烈的「處決現場」。
然後,重新接通了通訊器。
「法拉第。」
蘇澈的聲音冷漠得沒有一絲溫度,「清理乾淨了。數據已回收。」
「錢,打過來。」
幾秒鐘後。
【帳戶到帳:10000歐金。】
看著視網膜上跳動的數字,蘇澈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裡。
有錢了!
便宜兒子有救了!
而此時,隨著畫面恢復,直播間的彈幕已經不是單純的「666」了。
那是一場聲勢浩大的「粉絲宣言」。
【他沒有殺人!我看過地上的痕跡,那是油漆!】
【我就知道!無論他在什麼劇本里,無論他演什麼身份,他的槍口永遠抬高一厘米!】
【蘇澈,你騙得了公司,騙不了我們!】
【無論你演漢奸、演走狗、還是演殺手,我們都信你是個好人!】
【這就是我們的白月光!這就是那個心懷大義的蘇處長!】
蘇澈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那波「偷懶式任務」又把觀眾給整破防了。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件事:買電池!
……
十分鐘後。
那台破舊的自動售貨機前。
蘇澈再次蹲了下來,眼神狂熱,像個剛剛暴富的土大款。
「買買買!都給老子買!」
他大手一揮,直接按下了那個最貴的選項。
「哐當。」
一個包裝精美的粉色盒子掉了出來。
【型號:全能型聚變電池(櫻花粉限定版)。】
【特性:超長續航,溫和電流,附帶安撫搖籃曲功能。】
【售價:8000歐金。】
蘇澈心疼得嘴角直抽抽。
八千啊!
那一萬塊錢還沒捂熱乎,瞬間就只剩兩千了。
「敗家玩意兒。」
蘇澈一邊罵,一邊動作輕柔地把那個粉嫩嫩的電池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灰。
「老子這輩子都沒用過這麼貴的東西。」
「要是這電池不耐用,我就把你這小破孩拆了賣零件抵債!」
他把背包轉到胸前,拉開拉鏈。
那個機械嬰兒此時已經徹底沒了動靜,電子眼熄滅,像一堆真正的廢鐵。
蘇澈心裡一緊,那種「任務失敗就要腦死亡」的恐懼瞬間襲來。
「別死啊!千萬別死!爹帶好吃的來了!」
他手忙腳亂地把那塊粉色的電池塞進嬰兒的胸口,手指快得像是再拆炸彈。
「咔噠。」
一聲輕響。
柔和的粉色光芒瞬間亮起,照亮了蘇澈那張半人半機械的臉,也照亮了這條陰暗的雨巷。
「滴——」
機械嬰兒的電子眼緩緩睜開,藍光流轉。
它看著蘇澈,又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個粉嫩嫩的新心臟。
「咯咯咯……」
一陣清脆的電子笑聲響起,伴隨著輕柔的搖籃曲旋律。
它伸出兩隻小手,歡快地抱住了蘇澈的脖子,在那張冰冷的金屬面甲上蹭了蹭。
「粑……粑!好……看!」
蘇澈僵住了。
他看著懷裡這個閃爍著粉色光芒、與周圍冷硬畫價格格不入的小東西。
一種從未有過的、奇怪的感覺,順著機械臂傳導到了他僅存的那顆人類心臟里。
暖暖的。
有點癢。
「好看個屁。」
蘇澈別過頭,掩飾著眼底那一點點不自然的溫軟,「大老爺們用粉色,娘炮。」
「下次給你買黑的,五彩斑斕的黑。」
他重新把孩子背到背上,站起身。
雨停了。
巨大的全息GG牌再次亮起,將荒坂塔映照得不可一世。
蘇澈站在霓虹燈下,摸了摸兜里僅剩的兩千塊錢,又感覺了一下背上那沉甸甸的分量。
「行吧。」
他緊了緊背包的帶子,邁步走向未知的夜色。
「既然吃了老子八千塊的飯,那就是老子的人了。」
「走,帶你去吃頓好的。」
而在他身後。
那個粉色的電池光芒,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像是一顆跳動的心臟。
也像是這個冰冷世界裡,唯一亮起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