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整片戰場只剩下風捲起黃沙的沙沙聲。
那頭體型猶如小山般的三頭妖狼,低下巨大的頭顱。
三雙猩紅的豎瞳死死盯著腳下這個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白髮老人。
鼻孔里噴出的灼熱腥氣,將蘇澈那一頭枯槁的白髮吹得向後倒飛。
妖族首領坐在狼背上,先是一愣,隨後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狂笑。
笑聲如同金屬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老東西,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妖族首領指著蘇澈,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本王率領十萬大軍踏平你這魔窟,你跑出來,就為了問一個火球?」
「那火球是本王扔的,如何?你想替你那破院子報仇?」
蘇澈沒有理會他的嘲笑。
他低著頭,從寬大的袖口裡伸出那隻乾癟的手,開始掰著指頭算帳。
「現在的市場價,山東大蔥是五塊錢一斤。」
「我那片自留地,施的都是頂級的靈獸糞便,起碼能產兩百斤。」
「再加上大蒜、香菜,還有我的誤工費、精神損失費……」
蘇澈每念一個詞,眉頭就皺緊一分。
心裡的怒火就往上竄一截。
那是他為了改善伙食,每天起早貪黑伺候的寶貝。
現在全成了黑灰。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守財奴般的執拗。
生鏽的鐵劍在地上重重一頓。
「一千塊。」
蘇澈的聲音不大,卻在靈力的裹挾下傳遍了整個戰場。
「少一個子兒,今天你們誰也別想走。」
妖族首領臉上的狂笑僵住了。
周圍那群青面獠牙的妖將們也面面相覷。
五塊?兩百斤?一千塊?
這是什麼意思?
「大王,這老骨頭口中念念有詞,怕不是在吟誦某種上古殺陣的口訣?」
一名狐妖軍師搖著羽扇,眼神驚疑不定。
「人族狡詐,尤其是這魔尊,絕不會無的放矢。」
「他口中的『五』與『兩百』,定是暗合了某種天地陣法的生門與死門!」
妖族首領聞言,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坐下的三頭妖狼也發出了不安的低吼,往後退了半步。
然而。
在戰場另一端的正道殘軍中,氣氛卻截然不同。
趙剛捂著斷臂,呆呆地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
他聽不懂什麼叫「五塊錢一斤」,但他聽懂了那個「蔥」字。
蔥。
青蔥。
青色。
趙剛的瞳孔猛地收縮,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直擊靈魂。
他懂了。
他終於懂了魔尊的苦心。
「青山綠水……」
趙剛的聲音顫抖著,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滾落。
「魔尊口中的『蔥』,是指這天下大好的青山綠水啊!」
周圍的正道弟子全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他。
趙剛泣不成聲,單手捶打著滿是鮮血的地面。
「他是在控訴妖族的暴行!」
「妖族一把大火,燒毀的豈止是一個院子?那是我們人族賴以生存的家園!」
「他要妖族賠的,不是錢。」
「是血債血償啊!」
直播間裡。
數千萬觀眾的屏幕,在這一瞬間被密密麻麻的彈幕徹底淹沒。
【淚崩!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剛才還奇怪他為什麼在算帳,原來他算的是人族流下的血!】
【「少一個子兒,誰也別想走」……這是要用妖族的命,來祭奠這片被踐踏的土地!】
【他明明連劍都拿不穩了,卻還要用這種最樸實的比喻,來喚醒所有人的血性。】
【誰說魔尊無情?他比任何人都深愛著這片土地!】
【蘇澈,你不要死!人族不能沒有你!】
蘇澈站在原地,因為腿麻,忍不住換了個站姿。
他看著對面那群如臨大敵的妖族,心裡一陣無語。
這群妖怪腦子有病吧?
讓你們賠錢,你們在那嘀嘀咕咕什麼呢?
不想給錢就直說,裝什麼深沉。
「餵。」
蘇澈用鐵劍敲了敲旁邊的石頭,發出清脆的回聲。
「商量好沒有?」
「本座的時間很寶貴,沒空陪你們在這吹冷風。」
「要麼交錢,要麼把命留下。」
妖族首領感覺自己受到了奇恥大辱。
堂堂十萬妖軍,竟然被一個快死的老頭給唬住了。
「裝神弄鬼!」
妖族首領拔出腰間的白骨大刀,刀尖直指蘇澈的面門。
濃烈的妖氣化作實質的黑煙,沖天而起。
「本王不管你念的是什麼陣法口訣。」
「今日,本王就先用你的頭顱,祭旗!」
「殺——!」
一聲令下。
大地震顫。
數萬妖獸如同黑色的潮水,張開血盆大口,朝著那個孤零零的白髮老人狂涌而去。
漫天的煙塵遮蔽了陽光,整個世界仿佛要在這一刻徹底毀滅。
趙剛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沈清秋站在魔宮門內,死死咬著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她握緊了劍,準備衝出去與他同死。
而處在風暴中心的蘇澈。
看著那鋪天蓋地衝過來的妖獸。
沒有拔劍。
也沒有後退。
他只是有些頭疼地嘆了口氣。
將那把生鏽的鐵劍隨手插在泥土裡。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講武德。」
「弄壞了別人的東西不賠錢,還要打老人。」
蘇澈慢吞吞地將手伸進那件熏滿龍涎香的紫色長袍里。
在內襯的口袋中,摸索了幾下。
指尖觸碰到了一張邊緣帶著金屬質感的硬卡片。
那是系統早年發放的補償道具。
一張一直被他壓在箱底,準備留著以後萬一哪天遇到絕境,用來保命逃跑的底牌。
【S級體驗卡:劍道巔峰(限時一分鐘)。】
蘇澈將卡片兩指夾出。
卡片在昏暗的妖氣中,泛著淡淡的金光。
他看著那些已經衝到眼前、近在咫尺的猙獰獠牙。
聞著那股令人作嘔的腥風。
眼底那漫不經心的擺爛神色,終於一點點收斂乾淨。
「本來這張卡……」
「是想留著以後退休養老防身用的。」
蘇澈指尖微微用力。
「啪」的一聲輕響,金色的卡片在風中碎裂,化作無數光點湧入他的眉心。
他緩緩拔出那把生鏽的鐵劍。
抬頭。
眼神平靜得讓人感到恐懼。
「算了。」
「今天……」
「就給你們這群不長眼的鄉巴佬,開個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