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指點出，乾坤落定。
漫天的綠色亂碼徹底粉碎，化作一場悄無聲息的春雨，洋洋灑灑地落入乾涸的大地。
風停了。
焦土之上，重新鑽出了生機勃勃的嫩綠草芽。
蘇澈保持著那一指點向蒼穹的姿勢。
他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沒有了刺鼻的血腥味，也沒有了系統那讓人毛骨悚然的電子警報聲。
安靜得能聽到遠處微弱的蟲鳴。
結束了。
終於特麼的殺青了。
蘇澈緩緩放下手，準備伸個懶腰，活動一下因為常年「天人五衰」而僵硬的筋骨。
但他突然愣住了。
沒有「咔吧咔吧」的骨骼摩擦聲。
那折磨了他好幾個月的腰椎間盤突出，完全沒有傳來任何痛感。
甚至，連身體的重量都感覺不到了。
整個人輕飄飄的，就像是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羽毛。
怎麼回事？
這全網眾籌的打賞流量，還帶包治百病、脫胎換骨的？
蘇澈疑惑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視線，直接穿透了手背，看到了地上的那株嫩草。
他的指尖，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
一絲絲璀璨的金色光粒，正從他的毛孔中剝離出來，像是一群失去控制的螢火蟲，慢悠悠地向著四周的虛空飄散。
蘇澈的嘴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臥槽？
老子變成光了？！
他瞬間反應過來這操蛋的邏輯。
系統崩潰，原本維持這個世界的伺服器被徹底砸爛了。
他借用全網五千萬人的龐大信念力，強行穩固了這個即將坍塌的破世界。
但是，這股力量太龐大，太蠻橫了。
他這具早就千瘡百孔的凡人體魄，根本承受不住這麼恐怖的數據流。
為了讓這片天地不至於散架，他自己的靈魂和肉體，被迫充當了那管強力502膠水。
我特麼只是想安安靜靜地去買兩畝地種大蔥啊！
我不想當拯救世界的奧特曼，更不想當個人形自走手電筒啊！
蘇澈在心裡瘋狂咆哮，恨不得把那個已經死透的系統拉出來鞭屍。
但他表面上卻不敢表現出半分慌亂。
因為沈清秋正站在他身後不到三步的地方。
這丫頭剛覺醒了三輩子的虐戀記憶，現在神經脆弱得就像一根繃緊的鋼絲。
要是讓她看到自己正在「羽化登仙」，指不定又要搞出什麼毀天滅地的么蛾子。
「咳……」
蘇澈清了清嗓子，裝作若無其事地轉過身。
順勢將兩隻已經光化到手腕的胳膊，飛快地背到了身後，用寬大的袍袖死死遮住。
他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最輕鬆、最無賴的笑容。
「清秋啊，這天也晴了，風景也不錯。」
「剛才打架沒顧上，你那還剩多少銀子？咱們合計合計，去南邊買個小院……」
他的話還沒說完。
沈清秋的腳步停住了。
她沒有看蘇澈強撐出來的笑臉。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蘇澈長袍的下擺處。
那裡，沒有腳。
只有一團正在不斷向上潰散的、刺目的金色光暈。
微風拂過。
金色的光粒從蘇澈的衣角溢出，順著風，打著旋兒，輕輕拂過沈清秋蒼白的臉頰。
溫暖，卻虛無。
「師尊……」
沈清秋的聲音在發抖，抖得連尾音都在破碎。
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伸出那隻還沾著泥土和血跡的手，一把抓向蘇澈的手腕。
她想拉住他。
就像之前無數次，她在懸崖邊、在雷劫下，試圖拉住他一樣。
然而。
沒有布料的摩擦。
沒有肌膚的溫熱。
沈清秋的手指，毫無阻礙地、徑直穿過了蘇澈的胳膊！
「嘩啦——」
被她手臂攪動的金色光粒，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隨後又慢悠悠地在空氣中重新匯聚成蘇澈手臂的輪廓。
只是，比剛才更透明了。
沈清秋僵在原地。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那隻停留在半空、什麼都沒抓住的手。
一秒。
兩秒。
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屬於活人的光彩瞬間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比無底深淵還要濃重的絕望。
他騙我。
他又騙我。
哪裡有什麼全身而退？哪裡有什麼退休買院子？
在這個連天道都已經死絕的世界裡，要重塑乾坤，怎麼可能不需要代價？
代價就是他自己。
他把自己碾碎了，化作了這滿天的金光，去填補這千瘡百孔的人間！
去給她換一個能安穩活下去的太平盛世！
「你……」
沈清秋的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豆大的淚珠砸落。
卻直直地穿過了蘇澈那已經半透明的腳背，砸在泥土上，暈開一朵深色的水花。
她連他的最後一面，都觸碰不到了。
蘇澈看著她這副快要碎掉的樣子，頭皮一陣發麻。
完了完了。
還是沒藏住。
大姐你別哭啊，你一哭我就覺得我欠了你幾百個億一樣。
我這也不是自己想死的，這是工傷！算不可抗力啊！
「別哭啊。」
蘇澈嘆了口氣，想伸手去揉揉她的頭髮。
但看著自己那隻根本不存在的透明手掌，只能無奈地放了下來。
「這特效……挺好看的不是嗎？」
「環保，無污染，還不費電。」
沈清秋沒有笑。
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得鮮血淋漓，卻仿佛感覺不到痛。
「第一世，你護我出城。」
「第二世，你替我擋雷。」
「這一世，你連骨灰都不肯給我留下了嗎？」
她的聲音極輕，輕得像是隨時會消散在風中。
但那雙眼睛裡，卻燃起了一股讓蘇澈感到毛骨悚然的瘋狂。
「師尊，你忘了我剛才說過的話了。」
沈清秋緩緩抬起頭。
眉心深處，那朵象徵著三世虐戀記憶的彼岸花印記，突然爆發出刺目的猩紅血光！
紅光沖天而起，甚至蓋過了蘇澈身上潰散的金光。
一股極其狂暴、暴烈到了極致的氣息，從她單薄的身體裡噴涌而出。
蘇澈的死魚眼瞬間瞪圓了。
臥槽！
元神自燃？！
你特麼瘋了？！
「你若化作這漫天星光……」
沈清秋的青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周身燃起幽藍色的靈魂之火。
她沒有任何猶豫。
沒有一絲遲疑。
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迎著蘇澈那正在飛速消散的金色光柱，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縱身撲了上去！
「那我便燒盡神魂，陪你一起照亮這虛妄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