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刺耳的電子合成音,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蘇澈的腦神經上瘋狂拉扯。
他感覺自己被塞進了一個極其逼仄的鐵罐頭裡。
渾身上下綁滿了不知道什麼材質的繩子,胸口還貼著幾塊冰涼刺骨的鐵皮。
困。
困到了極點。
這種睏倦,不是修真界那種經脈枯竭、被天道壓迫的虛弱。
而是身為一個碳基生物,在連續熬了七天七夜大夜班後,靈魂即將脫離肉體的極致疲憊。
吵死了。
這是哪家破客棧?隔音這麼差?
「準備除顫!充電兩百焦耳!」
一道極其焦急、甚至帶著破音的男聲在耳畔轟然炸響。
「所有人讓開!」
「砰!」
蘇澈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頭髮情的野驢狠狠踹了一腳。
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上彈起,又重重地砸回了一張散發著濃烈消毒水味兒的軟床上。
臥槽!
誰啊!老子剛拯救完世界,剛殺青!
你們不發慰問金就算了,還拿電棒捅我?!
還有沒有王法了!這算重大醫療事故吧!得賠錢!
蘇澈在潛意識裡瘋狂罵街。
他想睜開眼,想跳起來指著那個拿電擊器電他的庸醫索賠。
但是。
眼皮就像是被強力502膠水死死黏住了一樣,哪怕他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也撐不出一絲縫隙。
甚至連動一下小拇指,都成了一種奢望。
算了。
毀滅吧。
這破班誰愛上誰上,老子反正是要睡了。
就算天王老子今天端著滿漢全席來,也別想阻止我補覺。
蘇澈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任由自己的意識向著那片溫暖的黑暗深淵沉淪。
……
現實世界。
市中心醫院,最高級別的特護VIP急救室。
那台造價過億、連接著無數腦機接口的全息遊戲艙,艙門已經被暴力拆解。
蘇澈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面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除了沒有那一頭枯槁的白髮,他此刻的五官,與全息直播中那個獨斷萬古的魔尊一般無二。
「三百六十焦耳!再來!」
主治醫師老李雙眼通紅,雙手死死握著除顫儀的電擊手柄,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龍般暴起。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砸在無菌口罩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他卻連擦一下的功夫都沒有。
「砰!」
蘇澈的身體再次被強大的電流擊得拱起。
如同離開水的魚,做著最後無用的掙扎。
「滴——滴——滴——」
旁邊的心電監護儀屏幕上。
那代表著生命體徵的綠色波浪線,不僅沒有因為高壓電擊而重新跳動,反而變得越來越平緩,越來越微弱。
「李主任!病人心率持續下降!三十……二十……」
旁邊的小護士聲音里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她握著腎上腺素注射器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沒有血色的慘白。
她不僅僅是個護士,她也是那五千萬死守在黑屏直播間裡的粉絲之一。
她親眼看著他在那個虛擬世界裡灰飛煙滅,難道回到現實里,還要再眼睜睜看著他死一次嗎?
「推腎上腺素!快!」
老李嘶吼著,直接扔掉除顫儀的手柄。
他撲到床邊,雙手交疊死死壓在蘇澈的胸口,開始瘋狂地進行胸外按壓。
「一、二、三、四……」
整個搶救室里,只剩下老李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骨骼受到強力按壓時發出的沉悶碰撞。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老李的動作越來越慢,雙臂已經酸痛得失去了知覺,但他依然在機械地按壓著。
他死死盯著蘇澈那張安詳的臉。
太安靜了。
沒有因為除顫的疼痛而皺眉,沒有哪怕一絲極其微弱的本能抽搐。
他就那麼靜靜地躺在那裡,仿佛已經徹底切斷了與這個世界的所有聯繫,奔赴了那場無人知曉的黃泉之約。
「滴——————」
一聲尖銳、平直、毫無起伏的長鳴。
如同死神敲下的法槌,徹底刺破了搶救室里最後一絲希望的泡沫。
腦電波監測儀上,那原本複雜交錯的曲線,在同一瞬間,拉成了一條毫無生氣的直線。
心電圖,直線。
血氧,直線。
老李按壓的雙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像是被人瞬間抽乾了脊髓里所有的力氣,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頹然地撞在了背後的醫療推車上。
不鏽鋼器械散落一地,發出刺耳的啷噹聲。
「李主任……」護士死死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順著口罩邊緣大顆大顆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老李顫抖著摘下滿是汗水的手套。
他緩緩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那閃爍著紅光的電子鐘。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
那平時宣布過無數次死亡、早已習慣了生死離別的嗓音。
此刻,卻沙啞得如同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停止搶救。」
「病人……腦死亡。」
「時間,二十點十七分。」
搶救室厚重的隔音門,將生與死劃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而在這扇門的外面。
狹長的走廊里,早已被擠得水泄不通。
無數家扛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幾百名自發趕來、甚至連夜坐高鐵跨省趕來的粉絲。
把整個樓層堵得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保安拉起了三層警戒線,卻擋不住那一張張寫滿了焦灼與祈求的臉。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盯著那扇緊閉的急救室大門。
甚至連那些平時最唯恐天下不亂、只想著搶頭條的狗仔,此刻都放下了手裡的單眼相機,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咔噠。」
搶救室門頂的紅燈,熄滅了。
大門被從裡面緩緩推開。
老李拖著極其沉重的步伐,走了出來。
他沒有看那些瞬間懟到臉上的麥克風,也沒有看那些充滿希冀的通紅雙眼。
他只是默默地,極其無力地,摘下了頭上的藍色手術帽。
然後,深深地低下了頭。
這個在醫療界代表著最高歉意與最終宣判的簡單動作,就像是一枚被引爆的深水核彈。
「噹啷。」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的手機率先滑落,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網。
緊接著。
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秒被按下了徹底的停止鍵。
無論是擁擠的醫院走廊,還是網絡上那還殘存著幾千萬人的黑屏直播間。
網絡數據流出現了史無前例的凝滯。
微博、論壇、各大門戶網站的主伺服器集群。
在承載了這股突如其來的、龐大到無法用T來計算的絕望數據請求後。
瞬間發出了不堪重負的電流哀鳴。
全球網絡。
在得知那個名字徹底消失的這一刻。
陷入了死一般的停滯與癱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