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啪嗒。」
那隨意的塑料鞋底抽打腳後跟的聲音,每一下都清晰地踩在十萬人的心尖上。
蘇澈走進了舞台中央那束冷白色的追光里。
沒有頂級的妝造團隊,沒有價值百萬的高定禮服。
他穿著一件領口已經洗得微微發黃、松松垮垮的老頭白T恤。
下半身套著一條印滿大椰子樹的誇張沙灘褲。
腳上,是一雙九塊九包郵、邊緣還帶著塑料毛邊的藍色人字拖。
手裡甚至還拎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完美。
這身行頭,就算扔到天橋底下要飯都毫無違和感。
這可是老子當年在橫店跑龍套時壓箱底的戰袍。
今天必須把這十萬人噁心走,徹底斷了這幫人對我的神仙濾鏡!
蘇澈在心裡暗暗給自己點了個贊。
但當這副畫面投射到大屏幕上的瞬間。
看台上的十萬人。
沒有倒彩,沒有憤怒。
十萬根藍色的螢光棒如同在狂風中搖曳的麥浪,爆發出慘烈的無聲震顫。
一個坐在前排VIP區的骨灰級老粉死死捂住嘴巴,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他脫下了所有的偽裝…他連最後一點作為大明星的體面都不要了。」
「他在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向資本和名利場宣告他的決裂!」
「蘇神太苦了!他是在告訴我們,他已經一無所有只剩下一個殘破的軀殼了啊!」
蘇澈根本聽不見看台上的瘋狂腦補。
他慢吞吞地走到那個黑色的麥克風架前。
一把拉過旁邊那把廉價的紅色塑料摺疊椅,一屁股癱了上去。
「吱呀——」
劣質塑料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慘叫,通過音響被無限放大。
蘇澈擰開礦泉水瓶,「咕咚」灌了一大口。
然後用手背粗魯地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漬。
他湊近麥克風,敲了兩下。
「喂,餵。後排的兄弟能聽見嗎?」
接地氣的開場白。
帶著一股子村口老大爺廣播找牛的隨意味道。
十萬人的場館,迴蕩著他那略顯慵懶的嗓音。
「說實話,我挺意外的。」
蘇澈翹起二郎腿,人字拖在半空中一晃一晃。
那雙缺乏高光的死魚眼,敷衍地掃過台下那片藍色的星海。
「門票那麼貴,你們還真買啊?」
快退票!
趕緊喊退錢!
演唱會不唱歌在那邊嘮嗑,你們這群消費者難道連維權意識都沒有嗎!
大罵我詐騙啊!趕緊的,我等著收工呢!
台下依然死寂一片。
只有隱隱約約的、被死死壓抑的抽泣聲在黑暗中蔓延。
蘇澈皺了皺眉,覺得這屆粉絲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強了。
他決定加大擺爛的力度。
「既然錢都交了,我也不能直接走人。」
蘇澈靠在椅背上,用拿礦泉水瓶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今天咱們不談什麼藝術,也不談什麼拯救世界。」
「我就跟你們交個底,說說我蘇澈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你們真以為我是個演技通神的戲骨?」
蘇澈嗤笑了一聲,語氣里滿是真實的自嘲。
「其實,我當年在劇組跑龍套的時候唯一的追求就是每天中午那十五塊錢的盒飯。」
「為了多搶一個帶肉的雞腿,我能把演死屍的同行一腳踹進泥坑裡。」
「你們在全息直播里,看我在雷劫下寧死不屈看我在諜戰里隱忍潛伏。」
蘇澈無所謂地攤開手,聳了聳肩。
「覺得我很偉大?覺得我為了信仰在燃燒自己的靈魂?」
「別鬧了。」
他盯著麥克風,清晰、毫無感情地吐出每一個字。
「我當時滿腦子想的只有一件事——怎麼才能死得快一點。」
「怎麼才能少受點罪,早點從那台破機器里出來打卡下班。」
「我每天都在心裡把系統罵了一萬遍我怕疼,我怕死我虛榮又自私。」
直白。
刺耳的自我剖析。
蘇澈把那些神聖的光環一層層粗暴地撕碎把裡面那個最真實、最不堪的打工人靈魂挖出來,砸在所有人臉上。
這下總該脫粉了吧?
我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等於是在騎臉輸出你們的信仰啊!
我連為了雞腿踹人的黑歷史都爆出來了!
趕緊的,礦泉水瓶子呢?螢光棒呢?往台上砸啊!讓我感受一下網絡暴力的具象化!
蘇澈微微眯起那雙死魚眼,做好了迎接十萬人怒罵的準備。
但是。
一秒。
兩秒。
足足過了十秒鐘,依然沒有謾罵沒有退場。
前排的VIP區。
大屏幕的特寫鏡頭,精準地掃過了粉絲們的臉。
無數人已經哭得泣不成聲,雙肩劇烈地抖動著連手裡的應援牌都拿不穩了。
「天哪…他到底一個人承受了多少啊!」
「他在怪我們!他在怪我們當初只顧著看他受刑,卻沒有人體會過他的痛苦!」
「他在用這種自毀式的剖白,把那些帶血的傷疤一點點揭開給我們看…」
「嗚嗚嗚…蘇神,對不起!我們再也不逼你了!」
「你是人,不是神啊!你怕疼也是應該的啊!你為了我們已經死過那麼多次了!」
滿屏的彈幕在直播間裡徹底崩潰。
無數壓抑的哭聲匯聚在一起,瞬間引爆了整個國家體育場。
十萬人的眼淚,化作了一場足以淹沒一切的悲傷海嘯。
「蘇澈!我們愛你!」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不管你想幹什麼!我們都永遠愛你!」
巨大的聲浪如同實質般的音波攻擊,直衝舞台中央。
甚至蓋過了場外的夜風。
蘇澈僵在劣質的塑料摺疊椅上。
手裡捏著的礦泉水瓶,被他不自覺地捏得「咔咔」作響。
臥槽?!
這劇情不對啊!這根本不按劇本來啊!
我特麼都承認自己是個混吃等死的廢物了!我連騙盒飯的事都抖出來了!
你們不僅不罵我,反而哭得更慘了?!
你們這群人的淚腺是外接了三峽大壩嗎,說決堤就決堤!我真的會謝啊!
蘇澈那雙平時古井無波的死魚眼裡,第一次浮現出了真實的迷茫與絕望。
他看著台下那片哭得稀里嘩啦的藍色星海。
感覺自己這輩子,可能是真的洗不白這「悲情魔尊」的人設了。
他甚至有一種衝動,想直接衝下台抓住一個粉絲的領子搖晃。
告訴他們自己真的只是個群演!
就在他拿著麥克風,徹底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往下擺爛。
整個場面陷入極度詭異的狂熱與絕望交織時。
「叮——」
一聲清脆、空靈的鋼琴琴鍵敲擊聲。
通過體育場頂級的環繞聲音響系統,緩緩盪開。
伴奏音樂,在蘇澈最無可奈何的這一刻。
精準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