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疊厚重的併購文件精準地拍在油膩的餐盤邊緣,濺起的一滴韭菜油恰好落在趙剛那身昂貴的西裝袖扣上。
林小雅站在路邊攤明晃晃的燈泡下,黑色職業套裙沒有一絲褶皺。
她鼻樑上架著一副銀框平光鏡,眼神冰冷得像是一台剛從冷庫里拖出來的精密掃描儀。
趙剛僵在塑料椅上。
他手裡那瓶冰啤酒還停在半空,氣泡滋滋作響。
剛剛那股子「悲情特工」的落寞勁兒,在這疊文件的重壓下,瞬間裂成了一地碎片。
我真的會謝。
小雅以前多單純一姑娘啊,見人就臉紅,說話跟蚊子哼似的。
這才跟著沈清秋混了幾天?怎麼渾身冒著一股子隨時要送人去填海的財閥教母味兒?
沈總這教導主任的buff傳染性也太強了,簡直是職場版的生化危機。
蘇澈咬著一根沒擼下來的脆骨,動作僵硬。
他側著頭,餘光瞥見林小雅那雙踩著細高跟的腳,正不耐煩地在地磚上叩擊。
「趙導,沈總的耐心跟這份文件的厚度成反比。」
林小雅翻開文件第一頁,指尖划過那一串讓人眼暈的數字。
「你在這兒浪費的每一秒鐘,折合成併購溢價,足夠買下你那間工作室三回。」
趙剛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求救似的看向蘇澈,眼神里寫滿了「救救老哥」。
蘇澈迅速低下頭。
他盯著自己碗裡那顆孤零零的魚丸,神情肅穆得像是在參加國葬。
看我幹嘛?我就是個莫得感情的乾飯機器。
沈總調教出來的人,戰鬥力都是溢出的。
我現在要是敢插嘴,林小雅絕對能現場給我整出一份《關於蘇澈未來十年擺爛成本的精算報告》。
趙剛深吸一口氣,試圖拿出導演的威嚴。
「小雅啊,你看我這正……正進行藝術採風呢,相親也是為了尋找情感共鳴。」
「共鳴?」
林小雅冷笑一聲,推了推眼鏡。
她俯下身,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
「跟韭菜盒子共鳴?還是跟這瓶兩塊錢的臨期啤酒共鳴?」
她沒有廢話。
纖細的手臂一揮,身後兩個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保鏢立刻上前。
動作整齊劃一,像極了電影裡抓捕潛逃犯的特種兵。
「打包,帶走。」
林小雅直起腰,嗓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車上已經備好了咖啡和降壓藥,項目組的人都在公司等著你的『採風心得』。」
趙剛像只被拎住後脖頸的大白鵝,被兩個保鏢一邊一個,極其絲滑地架出了夜市。
臨走前,他的皮鞋還在水泥地上拖出了兩道絕望的白痕。
路邊攤的老闆拎著鍋鏟,呆若木雞。
周圍擼串的食客紛紛屏住呼吸,眼神中充滿了由於恐懼而產生的崇拜。
「看見沒?這就是大佬的女人。」
隔壁桌的小年輕壓低聲音,語氣顫抖。
「那個穿西裝的男人,一定是掌握了核心機密的叛逃特工,而那個女人,是來執行清理門戶任務的頂級執行官。」
「那種冰冷的決絕,那種殺伐果斷的氣場。」
同伴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眼眶發熱。
「她其實是在救他吧?在那種溫柔的強制下,保全了他最後的尊嚴。這種愛,太硬核了。」
蘇澈聽得差點把魚丸噴出來。
硬核個頭!
那就是純粹的加班!加班!
林小雅現在就是沈清秋的影分身,腦子裡只有KPI。
你們這屆路人不去寫劇本真是屈才了。
林小雅收起文件,轉過頭。
那一瞬間,冰冷的眼神在觸及蘇澈時,出現了零點一秒的鬆動。
她微微欠身,禮貌卻疏離。
「蘇先生,沈總說,如果您吃飽了,記得回家洗碗。那是她新研發的『減壓療法』。」
蘇澈僵住了。
他機械地伸出手,比了個「OK」的手勢。
林小雅點點頭。
她踩著高跟鞋,步履生風地走向路邊的黑色商務車。
引擎聲轟鳴。
捲起一陣塵土,消失在夜色盡頭。
燒烤攤恢復了喧囂。
但蘇澈覺得,手裡的羊肉串突然不香了。
世風日下。
以前我還能指揮小雅給我買冰可樂,現在我連看她一眼都覺得後背發涼。
沈總這哪是招助理,這分明是在打造一支無堅不摧的『喪屍名媛軍團』。
王胖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揉著肚子。
「澈哥,我怎麼覺得,咱們這日子越過越懸乎了?」
蘇澈沒理他。
他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孜然粉。
摸了摸渾圓的肚皮,那種由於飽腹感而產生的短暫安寧,終究壓過了對刷碗的恐懼。
「散夥。」
蘇澈揮揮手。
「我得溜達溜達,消消食,順便思考一下怎麼在不觸怒沈總的情況下,把那疊碗留到明天。」
他抄起手,像個剛退休的老大爺。
慢悠悠地晃出了夜市攤。
晚風微涼。
街道兩旁的霓虹燈開始閃爍。
蘇澈漫無目的地走著,避開了喧鬧的人潮,專門挑那些安靜的背街小巷鑽。
那種不用對台詞、不用走位、不用去揣摩角色心理的自由感,讓他有些沉溺。
他閉著眼。
感受著腳底與水泥地面的摩擦。
走著走著。
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有節奏的重低音。
悶響如雷。
腳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蘇澈皺了皺眉。
他轉過街角,視線瞬間被一片五顏六色的螢光棒淹沒。
那是一個占地數千平米的社區中心廣場。
此時此刻,上百名穿著大紅大綠運動服的大媽,正排成整齊的方陣。
蘇澈吃飽喝足,一個人溜達消食,不知不覺走到了社區的中心廣場,一陣震耳欲聾的《最炫民族風》將他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