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黃的相紙邊緣支棱著歲月的毛刺,指尖摩挲其上,像是撫過一段長滿青苔的舊時光。
蘇澈蹲在那堆色彩斑斕的樂高零件里,視線凝固在照片中那個滿臉塵土的年輕乞丐身上。
原本由於裝病而略顯呆滯的死魚眼,在此刻卻像是墜入了一場深不見底的幻覺。
我真的會謝。
怎麼偏偏是這張照片?
那年橫店的太陽毒得能把人曬出油,我好不容易找了個陰涼地兒躲清靜。
誰能想到,這竟成了我這輩子最大的「翻車」現場。
思緒如同被狂風捲起的殘頁,嘩啦啦地翻回了十年前那個燥熱的午後。
橫店,某古裝劇組偏僻的雜物間。
木門年久失修,推開時發出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後場顯得格外刺耳。
蘇澈穿著那身髒得看不出顏色的乞丐服,懷裡揣著兩個偷偷順來的乾癟饅頭。
他只想找個沒人的角落,把頭頂那頂沉重得要命的假髮套摘下來,安穩地睡個午覺。
「嗚……嗚嗚……」
一陣細微且壓抑的抽泣聲,從堆滿破舊甲冑的陰影里飄了出來。
蘇澈腳步一頓。
借著瓦縫裡漏下的那縷光,他看到了那個縮在角落裡的少女。
那時的沈清秋,還不是現在殺伐果斷的沈總。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宮女長裙,眼妝哭花了,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花貓。
芭比Q了。
這種地方居然有人先占了?
看這架勢,估計又是被哪個禿頂資方指著鼻子罵了,或者是被女一號搶了戲份。
娛樂圈這種地方,眼淚比劇組的盒飯還廉價。
蘇澈本想轉身就走。
但外面的太陽實在是太刺眼了,他這副懶骨頭實在不想再挪窩。
沈清秋抬起頭,鳳眸里盛滿了破碎的月光,鼻尖通紅,狼狽得讓人心顫。
她死死咬著下唇,盯著這個突然闖入的「乞丐」。
那是由於自尊心被踐踏後,對這世界產生的一種下意識的防備。
蘇澈沒有安慰,沒有詢問。
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在那個絕美的受氣包身上多停留零點一秒。
他打了個哈欠。
動作懶散地撥開了擋在路中間的一桿斷矛。
「借過。」
蘇澈嗓音沙啞,透著一股由於極度缺覺而產生的倦怠。
「別擋著我睡覺,我只有二十分鐘殺青假。」
他說完,直接在沈清秋旁邊的一堆爛草墊上躺了下來。
動作絲滑,連那件破爛衣裳上的草屑都沒抖一下。
雙手交疊放在腦後,雙眼一閉,呼吸瞬間變得平穩而敷衍。
沈清秋的哭音效卡在了嗓子眼裡。
她愣愣地看著這個躺在自己身邊、對自己那張足以驚艷娛樂圈的臉視若無物的男人。
「你……」沈清秋嗓音微顫,「你沒看見那些資方在大聲吼我嗎?」
蘇澈眼皮都沒抬一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吼就吼唄,他們又不給加餐。吵死了,睡你的覺吧。」
雜物間外的陽光很烈。
雜物間內的塵埃在光柱里跳舞。
沈清秋看著他那副由於極度擺爛而顯得高深莫測的側臉。
指尖由於過度的震撼而微微收縮。
「他沒看我。」
沈清秋在內心深處,像是被某種名為「宿命」的雷霆擊中。
「在這個人人都在權貴面前搖尾乞憐、人人都在盯著我這張臉不懷好意的圈子裡。」
「他竟然只在乎他那二十分鐘的午覺。」
沈清秋攥緊了手裡的絲絹,淚水再次湧出,卻不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一種前所未有的救贖。
「那種由於看淡了名利而產生的傲骨,那種由於無視了權勢而流露的從容。」
「他身穿乞丐服,靈魂卻像是坐在王座上。他是在用這種極致的冷淡,在教我如何挺直脊樑嗎?」
「只要我不看他們,他們就傷害不到我……是這個意思嗎?」
沈清秋輕聲呢喃,眸光里的破碎逐漸凝結成了某種堅硬的東西。
蘇澈在草墊上翻了個身,心裡想的卻是:
這姑娘怎麼還不走?
嘀嘀咕咕說什麼呢?這種由於自言自語而產生的噪音,真的很影響睡眠質量好嗎。
回憶的濾鏡在此刻支離破碎。
現實的客廳里,沈清秋站在那一地樂高碎片中,低頭看著依舊蹲在地上發呆的蘇澈。
她鳳眸里的柔情快要化作實質。
「你還留著它。」沈清秋輕聲開口,指尖由於顫抖而撫上他的發頂。
蘇澈沒敢接話。
他總不能說,這張照片是因為太舊了,以前被大寶拿去摺紙飛機,最後才卡在沙發底下的。
他只是順勢坐在了地毯上,將照片緊緊貼在胸口。
死魚眼裡流露出一絲由於由於由於後怕而產生的呆滯。
「那時候的雪……」沈清秋似乎想到了什麼,神情變得更加迷濛,「比劇組的泡沫造雪要冷得多。」
畫面在兩人的沉默中開始瘋狂扭曲、重組。
原本溫馨的客廳燈光逐漸黯淡。
回憶的畫面一轉,來到了拍攝諜戰劇《偽裝者》的那個大雪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