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還冒著熱氣的廉價麻辣燙在半空中突兀地靜止。
高聳的落地窗、定製西裝以及冷硬的財閥大廈在剎那間褪色。
虛空中流轉的光影伴隨著一陣尖銳的耳鳴,再次將眼前的世界揉捏成一個完全相反的荒誕形狀。
蘇澈回過神來。
他發現自己正四仰八叉地癱在一扇雙開的歐式雕花大門前。
身上套著一件略顯臃腫、褪了色的亮黃色外賣員馬甲,拉鏈拉到一半,露出底下洗得變形的白T恤。
他的兩條大腿在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
那是肌肉拉傷到極致後產生的生理性抽搐。
我真的會謝。
怎麼上個劇本還是身價千億的霸總,下一秒就成了跑腿的牛馬?
高檔公寓停電,讓我提著兩桶大瓶礦泉水加一份輕食,硬生生爬了三十層樓!
這腿已經不是我的了,它現在屬於廢鐵回收站。
大門內,隱約傳來奢華的交響樂聲。
蘇澈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手指顫抖著戳向了牆上的觸控門鈴。
由於極度的疲憊,他那雙死魚眼半睜半閉,毫無高光,活像個剛從停屍房裡走出來的編外人員。
「咔噠。」
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
一股濃烈且昂貴的香水味混合著冷氣撲面而來。
沈清秋穿著一身剪裁凌厲的暗紅真絲睡袍,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
那張足以讓全網瘋狂的絕美臉龐上,此刻正掛著一抹高傲、冷漠且由於拍攝不順而積攢的暴躁。
她是這個平行宇宙里的頂流巨星。
脾氣古怪,挑剔到了極點。
她鳳眸微垂,冷冷地俯視著這個癱倒在她家門口、毫無職業素養的外賣小哥。
在看到那袋被汗水洇濕的輕食外賣時,她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嫌惡的疙瘩。
「遲到了整整十三分鐘。」
沈清秋嗓音清冷如冰,修長的指尖嫌棄地捏住外賣袋的一角。
「你們平台的準時率就是個笑話。還有,你這種坐姿,是在向我索要小費嗎?」
蘇澈靠在牆根上,連頭都懶得抬一下。
小費?老子現在只想索要一具新的軀殼。
十三分鐘?你行你來爬個三十樓試試。
挑三揀四,大明星了不起啊。
反正這行我明天就不幹了,這受氣包誰愛當誰當,告辭。
蘇澈沒有一句辯解,更沒有平時的諂媚。
他費勁地翻了個身,反手從兜里摸出那台屏幕碎成蛛網的老舊手機。
在沈清秋冷漠的注視下。
蘇澈那顫抖的指尖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地在訂單頁面上劃到了最下方。
找到「給用戶評價」的隱藏選項。
當著這位頂流巨星的面,他面無表情地勾選了「態度惡劣、無理取鬧」,並狠狠點下了確認。
反向差評。
這是一個外賣底層員工對強權最無聲、也最硬核的由於由於由於擺爛抗議。
按完之後,蘇澈長舒一口氣,將手機隨手塞回內兜。
他撐著牆壁緩緩站起身,因為腿軟,膝蓋還出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喀喇聲。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沈清秋一眼,拖著那雙快要散架的步子,顫巍巍地走向昏暗的消防通道。
那有些微佝的背影在聲控燈的殘光下明暗交替。
透著一種由於看透了階級差距而產生的、近乎冷漠的悲涼。
沈清秋站在原地,那張絕美的老臉上,閃過了一抹由於由於由於極度錯愕而產生的戰慄。
她捏著外賣袋的手指開始劇烈顫抖。
不可置信地盯著消防通道里那道逐漸被黑暗吞噬的明黃色身影。
「他……他竟然給了我差評?」
沈清秋內心深處掀起了海嘯般的巨浪,眼眶竟莫名有些發熱。
「在這個人人都在討好我、人人都想從我身上榨取利益的娛樂圈裡。」
「他一個為了溫飽而在深夜爬三十樓的打工人,竟然用這種方式,打碎了我的高傲。」
她攥緊了睡袍的領口,呼吸由於由於由於過度的震撼而變得急促。
「那種不馴的眼神,那種對名利的極致漠視。」
「他是在用這個差評告訴我,在人格面前,所有的資本和流量都不過是虛妄的垃圾!」
「他是對的。我習慣了居高臨下,卻忘了尊重每一個在底層掙扎的靈魂。他用他的脊樑,狠狠抽了我一記耳光!」
沈清秋失魂落魄地衝到走廊盡頭,對著那片漆黑的樓道大喊:
「等等!你叫什麼名字?你回來!」
樓道深處,只傳來蘇澈有氣無力的回音。
「別喊了,芭比Q了,下班了。」
無數個維度的畫面在這一剎那失去了穩定的架構。
民國特工的雪夜、賽博城市的槍火、仙俠山巔的劍氣,連同眼前的消防通道。
變成了一塊塊支離破碎的彩色水晶,在蘇澈的腦海中發生了慘烈的碰撞與熔煉。
那種由於多重記憶強行閉環產生的精神負荷,讓他的靈魂都在戰慄。
「轟——」
蘇澈猛地睜開眼。
眼前沒有大牌明星,沒有三十樓的台階。
只有自家客廳里那盞散發著暖黃色光芒的壁燈,在空氣中投射出安穩的剪影。
他整個人大汗淋漓地從沈家的真皮沙發上坐了起來。
懷裡那張泛黃的舊照片掉在地上,背面朝上。
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那種由於由於由於由於過度由於由於由於真實產生的失重感,讓他半天沒緩過神來。
無數個平行宇宙的碎片在腦海中交匯、融合。蘇澈猛地從沙發上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