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山的目光在茶杯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這一年來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
這個從遺棄之地跑出來的老魔頭,骨子裡就不是個安分的人。
他能壓著性子低調一年,已經是極限了。
如今他憋不住了,要拿幾大宗門開刀,用血與火的方式告訴整個中州,他來了。
勸阻不了,那便只能引導。
他抬起眼,面上露出一副為難的神色,搓了搓手,像是仔細回憶了一番,才略顯猶豫地開口。
「晚輩對中州宗門分布知曉不多,但此地向東似乎就是玄劍宗的勢力範圍。聽說山門就距此不遠。」
這話當然是胡謅。
他們此刻所在的位置,向西是南隴谷,向南是鬼谷,一個與他沒什麼仇怨,另外一個是本體的第二宗門。
倒是玄劍宗,那個當年差點殺了孟川、逼得林秀音燃燒神魂的燕青峰所在的宗門。
孟山嘴角極細微地彎了一下,這個老仇家,正好讓澹臺煌去給他們上點眼藥。
「玄劍宗?」
澹臺煌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第一次聽說,又像是在品味這三個字背後的分量。
他將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坐直,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便去他山門瞧瞧。」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低沉的響聲。
他沒有問玄劍宗的實力如何、山門在何處,問了也沒用,一個出生西北的元嬰散修能知道多少。
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孟山從袖中掏出兩枚靈石,輕放在桌面上。
然後起身跟上澹臺煌的步伐,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梯,穿過茶樓大堂,走出門外。
坊市的街道上依舊人來人往,陽光正烈,照得青石板路面微微發燙。
孟山落後半步,跟在澹臺煌身後。
那頂遮住了赤發的斗笠在人群中忽隱忽現,朝著坊市外的方向緩緩移去。
澹臺煌的背影在人群中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
「發什麼愣?頭前帶路。」
孟山連忙緊走兩步,趕到前面,待出了坊市,遁光一起便朝著玄劍宗山門而去。
僅用了兩個時辰不到,兩道遁光便已掠過數千里山河。
這還是孟山一路拖延認路的結果。
澹臺煌的遁光在後,赤發被高空的風吹得向後狂舞,斗笠早已摘下,那雙猩紅的眼睛在烈風中微微眯起,眼底卻燃著一簇比風更烈的火。
他飛得不算快,甚至有些隨意,像是出巡而非奔襲。
孟山跟在稍前的位置,面色平靜,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前方兩百里,便是玄劍宗的山門了。
那是一片橫亘在大地上的連綿山脈,山勢如劍,直插雲霄。
即便相隔兩百里,已能隱約看到山門外圍那層淡金色的光幕,護山大陣全開,將整座山群籠在其中,如同一隻倒扣的金色巨碗。
光幕表面流轉著無數細密的劍形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發著凌厲的鋒銳之意。
孟山在距離玄劍宗山門兩百里處的一片密林中按下遁光,落在一棵老松的橫枝上。
他整了整衣袍,轉過身,面朝澹臺煌,神色恭謹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慚愧。
「前輩。」
他拱手開口,語氣懇切。
「您若是要直接攻擊對方山門,恐怕晚輩就不能參與了。您也清楚,晚輩不過元嬰初期,在這等宗門大戰中實力低微,屆時非但幫不上忙,反而只會拖累前輩。」
澹臺煌的身形在半空中頓住。
他偏過頭,那雙猩紅的眼睛從高處俯視著孟山,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
他在遺棄之地縱橫數百年,手下從無人敢臨陣退縮,那些人要麼戰死,要麼被他親手處決。
但眼前這個人,確實不同。
是他將自己從封印中放出,是他在自己最虛弱時遞上丹藥,是他在這一年多里鞍前馬後從不懈怠。
若因這點小事便將他就地處決,自己在這外界,便真成了孤家寡人。
那雙猩紅的眼睛中,審視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寬容的平淡。
「行。」
他微微點頭,語氣乾脆。
「你便在此處看著。若與本座走散,回先前那處坊市等本座便是。」
「是。」
孟山應下,又補了一句。
「峰主小心。」
澹臺煌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周身的煞元開始瀰漫。
那是怎樣一種煞元。
不是孟川在血煞天池中吸納的那種經過金蓮淨化的純粹血煞,而是遺棄之地磅礴煞氣修煉出來的煞元。
灰黑色的煞元從他體內狂涌而出,如同決堤的洪水,在他周身翻湧、旋轉、咆哮。
煞元所過之處,空氣被灼燒得扭曲變形,腳下的草木無聲枯萎。
一層肉眼可見的灰黑氣浪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在半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煞元漩渦。
漩渦中心,澹臺煌的赤發在煞氣中根根豎起,如同一團燃燒的血焰。
他右臂一伸,五指虛握。
一道赤色的光芒從他體內迸射而出,落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長矛。
焚獄骨矛。
矛身通體赤紅,布滿了如同岩漿流淌般的暗色紋路,矛尖鋒利如針,隱隱有火光吞吐。
那股從矛身散發出的灼熱與狂暴,與他周身的煞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下一瞬,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
煞氣漩渦猛然炸開,將周遭數百丈的雲層撕成碎片,而他本人已化作一道赤黑色的流光,以恐怖的速度朝著玄劍宗山門激射而去。
兩百里的距離,在這道流光面前不過彈指之間。
孟山目送那道遁光遠去,直到它變成天際的一個小點,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全力運轉蟄龍歸藏訣,身形朝著玄劍宗山門側翼的方向潛去。
二十餘里後,他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山崖邊緣停下腳步,將身形藏在崖頂一塊巨石後方,只露出半張臉,遠遠望向玄劍宗的方向。
他不敢放出神識。
元嬰巔峰修士的神識範圍極廣,稍有探察便會被察覺。
他只能以蟄龍歸藏訣將氣息壓到最低,用最原始的目力觀望。
這老東西若是死在玄劍宗的山門前,倒也不是壞事。
他默默想著。
聖教少一個元嬰巔峰,世間便少一分腥風血雨。
澹臺煌要是就這麼死了,他打入聖教的任務便就此泡湯,自己這一年多的追隨便也成了白費功夫。
但孟山毫不在乎,這老東西死了最好。
要是能讓玄劍宗吃個大虧,那就更妙了。
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天際盡頭,玄劍宗山門方向,已隱隱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
澹臺煌的身影,在距離玄劍宗山門不足千丈的半空中驟然停下。
從極速到瞬間剎停,只需要一瞬。
他沒有絲毫減速的過程,整個人便那樣突兀地定在半空,仿佛一尊被釘在天幕上的魔神。
赤發在他身後散開,灰黑色的煞氣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他腳下,將半邊天幕染成一片暗沉的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