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松卻猛地抬手攔住了身旁的長老,目光緊緊盯在人群中央那道歪歪扭扭站著的身影上。
他記得那個約定。
當初在雲瀾宗遺址,孟川將傳送陣的激發之法交給他時,曾說過一句話。
若將來有許多人從此傳送陣出來,自稱血河殿之人,還請韓長老看在孟某的薄面上,好生照料一二。
「韓長...老,是...我。」
虛弱的聲音傳出,出聲之人正是孟川。
血河殿眾人聽到太上長老的聲音,紛紛朝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道。
孟川強撐著站在人群中央,整張臉慘白得如同宣紙,額上青筋仍未完全消退,嘴唇因劇痛而微微發顫。
方才傳送之時,空間撕扯之力將他丹田中那朵本就躁動不安的金蓮再度激怒,淨煞血焰在他體內瘋狂肆虐,讓他本就瀕臨極限的身體又承受了一輪新的灼燒。
韓松看清孟川的面容,當即確認了對方的身份,連忙揮袖朝身後那些仍舉著法寶的怒濤殿修士喝道。
「自己人,都把法寶放下,各自散去!」
怒濤殿眾人面面相覷,但副殿主發了話,誰也不敢怠慢,紛紛收起法寶法器,不過片刻便散得乾乾淨淨。
韓鬆快步上前想要查看孟川的情況,可他的腳步剛動,一道血色身影便擋在了他與孟川之間。
是血河老祖,他不清楚韓松與孟川的交情究竟有多深,絕不敢在這等時候讓任何人接近孟川。
韓松被血河老祖攔住,也不著惱,只是停在原地,目光越過血河老祖的肩膀落在孟川身上,眼中滿是掩飾不住的驚疑。
他可聽說了涼州邊境的消息,這位孟長老以一己之力獨斗數位元嬰巔峰還殺了一個冥渡老怪,如今卻這副模樣,天知道他剛才經歷了什麼。
孟川沒有多做停留,勉強運轉體內混元之力,歪歪扭扭地架起遁光朝後山方向飛去。
血河老祖朝七煞道人使了個眼色,七煞道人當即緊隨其後,兩道遁光一前一後消失在夜色之中。
韓松還準備跟去,卻被血河老祖叫住。
「韓長老,請留步。」
韓松看了一眼孟川遠去的遁光,按下了心中的擔憂,轉過身來與血河老祖交談起來。
他有太多問題想問,血河老祖也同樣有太多事需要向這位怒濤殿副殿主確認。
後山一處寒潭旁,兩道遁光一前一後落下。
這處寒潭水質清冽,深不見底,潭水終年冰涼刺骨,是雲瀾宗當年用來淬鍊靈材的天然冷泉。
孟川在寒潭邊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氣,抬手布下禁制,遮蔽了周遭數里神識探查。
接著他右手並指如劍,抵在丹田位置。
他催動混元之力強行包裹住那朵金蓮,將它一寸一寸地從丹田朝上方挪移。
金蓮每上升一寸,那股灼燒的劇痛便增強一分。淨焰在他喉嚨與胸腔中燃燒,將他整個人的皮膚都灼得通紅,仿佛體內有無數根燒紅的鐵針同時刺向四面八方。
七煞道人站在數丈外,看著孟川整張臉因劇痛而扭曲,青筋從脖頸一路蔓延至額頭,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始終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他知道自己幫不上任何忙,只能握緊了袖中的短戈,將神識鋪展到極致,警惕地掃視著周遭每一寸黑暗。
終於,孟川猛地張開嘴,一道璀璨的金光從他口中激射而出,直直落入前方的寒潭之中。
那朵金蓮剛脫離孟川的壓制便驟然膨脹回圓盤大小,淨煞血焰在蓮心處瘋狂燃燒,將整朵金蓮映得如同一輪墜入凡塵的烈日。
寒潭的水剛觸及金蓮便開始劇烈沸騰,無數白色的蒸汽沖天而起,將整片後山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霧氣之中。
那霧氣帶著極淡的血腥氣息,卻不讓人反感,反而透著一股溫熱的生機。
蒸汽持續了許久方才漸漸消散。
待最後幾縷白氣散盡後,寒潭已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清澈見底的潭水此刻翻湧著暗紅色的光澤,那是金蓮釋放出的血煞之氣正在緩緩改造這片水域。
絲絲縷縷的血煞之力從潭底升起,在潭面上形成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淡紅薄霧,與當初血煞天池中的景象如出一轍。
沸騰的池水逐漸恢復了平靜,唯有蓮心中央那縷淨煞血焰仍在緩緩燃燒,明滅不定,如同這片新生的血煞之池微弱而頑強的心跳。
孟川看著那朵在潭水中緩緩旋轉的金蓮,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般癱軟在地。
丹田中那枚不朽真芽的翠綠光華正在緩緩流轉,替他修復著被淨焰灼燒了許久的經脈與臟腑。
他躺在寒潭邊冰冷的青石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發出劫後餘生的呻吟,但他的嘴角卻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朵金蓮,終究被他完整地帶了出來。
血河殿的根基,算是暫時保住了。
七煞道人站在寒潭邊緣,那雙深陷眼窩中的眼眸掃過潭水中那朵緩緩旋轉的血煞金蓮,又落在癱軟在地的孟川身上,什麼也沒有說。
他只是將手中那柄七煞戮陰戈握得更緊了幾分,轉身面朝來路的方向,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般守在寒潭之外。
在孟川重新站起來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這片區域半步。
孟川在寒潭邊癱坐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丹田中那枚不朽真芽的翠綠光華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他被淨煞血焰灼燒了許久的經脈與臟腑。
那些被灼裂的經脈內壁在生機的浸潤下緩緩癒合,被燒損的五臟六腑也逐漸恢復了原有的活力。
他的面色從慘白漸漸恢復了幾分血色,額頭上的青筋終於完全消退,那隻一直死死攥著衣袍的手也緩緩鬆開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息,那氣息中仍夾雜著幾縷極細的純白餘燼,在夜風中飄散。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寒潭中那朵正在緩緩旋轉的血煞金蓮上。
潭水已被金蓮散發出的血煞之氣改造,原本清澈見底的寒潭此刻翻湧著暗紅色的光澤。
蓮心中央那縷淨煞血焰仍在緩緩燃燒,每一次明滅都帶動著潭面上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他眼神堅定,抬手朝寒潭周遭打入指訣,神識之力裹挾著混元之力開始在虛空中勾勒陣紋。
靈材粉末從指尖飛出,一道道古樸的銘文在潭邊的青石地面上無聲浮現,彼此勾連、嵌套,不多時便凝聚成一座小型的隱匿封禁陣法。
陣紋在夜色中極輕微地一亮,旋即隱入虛空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從潭水中逸散而出的血煞之氣被陣法牢牢鎖住,那股足以讓方圓數百里修士垂涎的至寶氣息也隨之漸漸消散。
整個寒潭重新恢復平靜,哪怕元嬰中期在外查看,也絕無可能發覺此地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