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階的法則狂風仍在呼嘯,石台的威壓帶來的壓迫感,如今已褪去了大半鋒芒。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向前邁出一步,踏上了第七百零一階。
就在他站定的一瞬間,一股純粹的天地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如同被擠壓了許久的泉水,順著他的毛孔與經脈湧入體內。
這些靈氣已無法再轉化為更多的混元之力,只因為丹田中突破的銀灰色元嬰早已撐得飽滿,再也吞不下一絲一毫。
可那些多餘的靈氣並未就此散去,而是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般,緩緩融入了元嬰體表那一道道金色紋路之中。
那些紋路像極了那截金色骨骼上天然生成的古老銘文,又像孟川體內元嬰被五行之力反覆淬鍊後自行烙下的法則紋印。
此刻它們被這股外來的靈氣點亮,由內向外,泛出一層極淡極柔的金光。
金光亮起的瞬間,孟川心頭陡然湧上一小股極為玄妙的感覺。
那感覺極輕,如同一片羽毛從神魂上拂過,說不清是冷是暖,卻讓他整個人都靜了一瞬。
他沒來得及去捉住它,這一絲靈氣便已耗盡,金光隨之黯淡下去,那感覺也隨之沉寂,像是從未出現過。
孟川的眼眸微微亮起。
他沒有急著往前走,只是停在原地,將那轉瞬即逝的觸電感在心底反覆咀嚼了幾遍,才再次抬起腳,踏上了第七百零二階。
這一次,那股感覺又來了。
天地靈氣湧入,元嬰上的金色紋路亮起,那種玄之又玄的感應便像被喚醒了似的,從丹田深處傳來,直抵靈台。
他睜開眼,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往上邁去。
第七百零三階,第七百零四階,第七百零五階。
他幾乎每踏上一階都會停下來,靜立十餘息,閉目去感應,去捕捉,去體會。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加篤定。
那股玄妙的感應每次都不盡相同,時長時短,時濃時淡,卻從未真正間斷。
孟川雖然還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卻隱隱覺得,這些感應之間似乎有一根極細極弱的線在將它們串起來。
那些線藏在靈氣、元嬰紋路與這雲階上的法則狂風之間,似有若無,卻讓他每走一步都多出一分明悟。
時間在雲階上變得很慢。
孟川像是一塊被投入幽深古井裡的石子,不斷下沉,卻也越來越接近那口井真正承著的水面。
他走到第七百五十階時,那股玄妙的感覺已光臨過五十次。
五十次,或短或長,或明或暗。
他閉上眼,那些感應如碎片般浮上心頭,與周遭法則狂風中時時掠過的無數氣息相互比對。
他的眉頭由緊鎖到漸漸舒展,眼中漸漸多了一抹撥雲見日的明悟。
他從中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卻極熟悉的影子,金系法則。
就是它,只比那股溫順的金色骨骼氣息更古老,更鮮活,也更加張狂。
孟川屏息凝神,仔仔細細地將兩者比對。
他體內金色紋路亮起時帶來的感應,是冷的,是沉的,帶著金屬被鍛打時的鋒銳,更帶著某種生的延伸,像是種子頂開土層的那一瞬,萬鈞之力凝聚於一點,卻不傷人,反能成器。
而那法則狂風中藏著的金系法則,是暴烈的,是凜冽的,如刀,如鍔,如千柄出鞘的利劍在天地間絞殺。
兩者略有些不同,一個內斂溫養,一個外放殺伐,但追到最深處,那股無堅不摧的內核卻完全相同。
是了,就是金。
他丹田裡的金色紋路與這方天地的金系法則,是在呼應。
這雲階,不單是在考驗他,更是在用這千百步的機會,將這一界最本源的金系道意,一點一點地往他身體裡種。
孟川的眼中喜色漸濃,像是最深處的燭火被忽然挑亮。
他不再遲疑,只將心中那點明悟仔細護住,再度抬腳,朝第七百五十一階踏去。
這一次,他站得比以往更久。
三十餘息。
不是走不動,而是捨不得。
他想讓那股金系法則留下的每一絲痕跡都更深一些,更重一些。
他整個人像是化作了那截埋在雲階里的暗金古鐵,任由天地靈氣與法則之風交替洗鍊,不求速達,只求寸進。
第七百五十二階,第七百五十三階……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剛剛看清的道上。
他嘴角的笑意越積越深,到了第七百六十階時,已壓不住了,就那麼明晃晃地掛在臉上。
他想起自己體內那截金骨,也想起元嬰上那些金色紋路。
若非他在古陽秘境獲得這金色骨骼,今日絕不可能有此機緣。
這一切像是冥冥之中的註定,又像是每一次險死還生的福報。
他緊了緊雙拳,繼續朝上攀去。
風仍烈,梯仍高,可他此刻只覺著,自己正走在一條終於看清楚了的路上。
那股金系法則的味道,越來越濃,也越來越近,近得仿佛他整個胸腔都在隨之嗡鳴。
石台之上,那鶴髮童顏的老者一直靜靜站著。
他的目光穿過瀰漫的金色雲霧,落在第七百餘階那道走走停停的灰袍身影上。
孟川每到一階便要停下來感悟,他始終不急,甚至沒有任何被打斷的煩躁。
相反,孟川每一次閉目、每一次豁然,他都像是從那張染血的年輕面孔上讀到了什麼,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欣賞。
那欣賞並不外露,只在眉眼之間一閃,便重新沉入了他那張千年不改的平靜面孔之中。
隨後,他極自然地轉過頭,大有深意地看向了平台另一側的何足道。
何足道盤膝坐地,正努力調息恢復。
他到底是活了近千年的人,即便在平台上不動聲色,也能感覺到那鶴髮老者投來的目光與先前不同了。
那不是看向同道的溫和,也不是看向小輩的體恤,而是一種衡量,一種審視,一種將人命數、根骨與修為逐一拆解、比價的眼神。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只盯著孟川,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這老者究竟是什麼人,他與接引台一同到此,又到底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