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才看見孟川正有些古怪地望著自己,又笑道。
「施主,美酒當前,情難自禁,見諒,見諒。」
話雖說得客氣,可神態里哪有半分不好意思。
孟川倒也不惱,只問。
「大師如何稱呼?」
戒色將陶杯放下,雙手又合十道。
「貧僧小靈山五色寺,戒色。」
說完,他又反過來問。
「不知施主如何稱呼?」
孟川聽到他的根腳,心頭的確微微一怔。
倒不是那戒色二字有什麼好笑,而是這和尚竟有法號。
他在爭書閣中讀過,小靈山與道玄三域大大不同。
道玄三域的宗門除卻道玄觀外共有五個,可這五宗名義上受道玄觀管轄,實際卻與道玄觀沒有直屬關係。
而小靈山統轄的那幾域,所有寺院宗門都歸小靈山直屬,說是一門無數分院也不為過。
只有真正入了寺院、被正式接納的佛修,才會被賜下法號。
至於從前在塵世中的名字,入了佛門,便不作數了。
這戒色能被稱為五色寺戒色,便已是正經的佛宗弟子,而非那些只剃了頭、披身僧衣的野路子。
至於他為何還在爭先城中,倒也不算奇怪,這城裡有許多入了宗門,卻未滿五十年的修士,都能在城中待著。
孟川心中有了數,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一拱手。
「原來是戒色大師。在下孟川。」
他頓了一下,又像想到什麼,似笑非笑地問。
「不過孟某有些好奇,飲酒可是佛門五戒之一。大師這般行事,莫不是破了戒律?」
這話一出,身旁廖鍾臉色都變了,忙不迭去拽孟川的袖子,示意他快住口。
得罪化神中期,還是小靈山出來的正式佛修,換作旁人,躲都來不及,哪有這樣當面問人家你怎麼犯戒的?
可孟川卻像沒覺出什麼,只平靜地看著戒色,等他回答。
戒色毫不在意,只又端起陶杯,飲了一口,緩緩道。
「只要心中有佛,些許戒律,不過是眼前浮雲罷了。若是一味苦守清規,動不動便將個戒字掛在心頭,那才是真的著相了。漫天諸佛若在,想來也不會喜歡一個連酒香都不敢聞的呆子。」
他說這話時,語氣極輕,眼底卻清亮如鏡,沒半分醉態。
孟川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覺得這和尚倒真有趣。
滿場修士里,人人帶著目的,就他一個,聞著酒味便敢來,坐下便敢飲,還飲得這樣坦蕩。
這作派,若不是真如此想,便是個極會偽裝之人。
兩人相視一眼,竟都笑了一下。
廖鍾見氣氛沒鬧僵,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也趕緊給自己和孟川各倒了半杯。
東郊的風仍在吹,草葉被吹得簌簌直響。
孟川飲下一口酒,目光越過草甸,望向遠處那片越來越亮的天。
他轉著手中杯盞,忽然很輕地說了一句。
「大師來得正好。不知這東郊今日,可會有人渡劫?」
戒色正欲回答,卻忽然抬頭朝遠處一望,嘴角極輕地一揚,伸手指向草甸中央。
「來了。」
孟川順他所指望去。
只見一名身著青色道袍的修士,已不知何時站在了草甸最中間。
他生得清瘦,腰間懸著一柄舊劍,整個人站得筆直,袍袖被風吹得獵獵翻卷。
他先朝四周團團一拱手,朗聲道。
「諸位道友請了。貧道今日在此渡劫,還請各位給個薄面,退後百丈之外。若有想借天雷淬鍊法寶的朋友,還請按老規矩,繳納爭先幣。貧道先行謝過了!」
他這一聲說得極客氣,可話音落下,那百丈內的修士卻真如退潮般朝外讓去。
遠處幾處高地上原本懶散盤坐的化神修士,也都慢慢站起。
他們中有的取出一隻儲物袋,從裡頭數出五十枚爭先幣,以靈力朝那道人送去。
有的只朝那道人遠遠一禮,便領著自己退到了百丈外頭。
他這一番動作做得極熟,顯然不是第一次幹了。
孟川看在眼裡,便問。
「戒色大師,若想借這雷劫淬鍊兩件東西,又該如何繳法?」
戒色聞言,似有些意外,將他上下端詳了兩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比先前更久。
這新飛升的小子,身上接引台道蘊都還沒散盡,就敢往人雷劫上湊,還要淬鍊兩件東西。
他倒也不多問,只淡淡道。
「每一件五十枚爭先幣。秘術與法寶同價,都是五十。」
孟川聽完沒再猶豫,從儲物戒中數出一百枚爭先幣,將混元之力輕輕一裹,便朝那道人方向送了過去。
那錢幣在晨光下劃出一道極淡的金線,落在道人跟前時,整整齊齊碼成一疊。
那道人低頭瞧了一眼,又抬眼朝孟川這頭望了望,似是記住了他。
他也不多話,只將地上爭先幣一併收了,又朝四方抱了抱拳,朗聲道。
「多謝諸位。貧道若渡得過去,來日必還這場善緣。」
他說完,將身後舊劍解下,橫放於身前,自己盤膝坐了下去,再不多看任何人。
眾人屏息中,那道人緩緩合上眼。
先是衣袂極輕地一鼓,像有一陣風從他體內往外盪。
緊接著,他周身氣息開始節節攀升,起先還像一條從深潭中慢慢浮起的暗流,後頭便像山洪將發,連他身下那些草葉都被這股氣勁壓得向四周伏倒。
天空中雲層本還薄,此刻卻像被人揉成了灰團,慢慢往草甸中央聚來。
風驟然小了,空氣卻變得極沉,連靈氣都像被什麼高高提起,再不肯往下落。
孟川只覺耳中像有極遠處的鼓聲在響,極輕,卻一聲比一聲近。
他掌心那尾黑魚游得極快,像也被這滿場肅殺勾得不安。
他仍坐得穩,只將眼睛眯起,盯著那灰雲聚攏之處。
他知道,第一道雷,快來了。
天已轉暗,風已停透。
偌大東郊,數百修士,竟再無人發出一絲聲響。
只有那草甸中央的人,仍在穩穩地升著他的氣,像要把自己周身的氣息,從這人間,一寸一寸拔進天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