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老舊合頁摩擦發出的酸澀聲響,在死寂的教室里被無限放大,指甲划過黑板般颳得人頭皮發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前門。
門開了。
並沒有狂風大作,也沒有厲鬼撲面。
門口空蕩蕩的。
只有走廊里濃稠得化不開的灰霧,帶著幾分活氣,順著門框的縫隙緩緩流淌進來,鋪滿了講台前的地面。
「沒……沒人?」
前排的一個小胖墩探頭探腦地看了一眼,剛想鬆口氣。
噠。
噠。
噠。
一陣濕漉漉的腳步聲,突兀地在講台上響起。
沒有腳印,也沒有人影。
只有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是光著腳踩在積水的地板上,一步,一步,以此為圓心,向著教室中央逼近。
講台上的劉老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是成年人,也是這間教室里唯一知道「內情」的人。
她看見了。
在她的視野餘光里,一雙紅色的、沾滿了泥濘的小皮鞋,正憑空出現在講台邊緣。
接著是慘白的小腿,暗紅色的裙擺……
那個東西,沒有上半身。
只有腰部以下,正邁著僵硬的步伐,在講桌前停了下來。
「誰……」
一道稚嫩卻透著陰冷的聲音,在劉老師耳邊,或者說在所有人的腦海里同時炸響。
轟!
這句話就像是打開了恐懼的開關。
原本只是有些不安的孩子們,雖然看不見那個東西,但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讓他們本能地想要尖叫。
「安靜!都別動!」
劉老師猛地大喊一聲,聲音都在發抖,但她還是下意識地張開雙臂,試圖擋在講台前。
她顫抖著手,一把扯出了脖子上掛著的那個紅色三角符。
「我有護身符!趙校長給的護身符!」
劉老師死死攥著那枚護身符,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對著那雙紅色的皮鞋嘶吼道:「退散!快退散!」
那是趙德柱親手發給她的,說是開過光,能擋一切髒東西。
她戴了三年,一直平安無事。
這是她的信仰。
然而。
當她把護身符舉起來的那一刻,那個紅裙子的下半身,並沒有像想像中那樣被金光彈飛。
相反。
它停住了。
那雙紅色的皮鞋轉了個方向,正對著劉老師。
滋滋——
劉老師手裡的護身符,突然冒起了一股黑煙。
緊接著,一股灼燒的劇痛從掌心傳來。
「啊!」
劉老師慘叫一聲,下意識地鬆開手。
啪嗒。
那個紅色的三角符掉在地上,摔開了線。
裡面的東西露了出來。
那根本不是什麼硃砂或者符紙。
而是一團黑乎乎的、像是某種乾癟內臟碎片的東西,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甚至還在微微蠕動。
「這……」
劉老師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嘻嘻。」
那道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和貪婪。
「找到了。」
「標記……在這兒。」
那一瞬間,劉老師覺得周圍的空氣都不流動了。
那雙紅色的皮鞋動了。
它不再理會那些孩子,而是徑直朝著劉老師走來,速度極快,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屍臭味。
它要「回收」標記。
連同戴著標記的人。
「不……不要……」
劉老師腿一軟,癱倒在講台邊,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
預想中的冰冷觸感並沒有降臨。
「老師。」
一道清脆、甚至帶著幾分奶氣的聲音,突兀地在教室後排響起。
「你的護身符……」
「好像漏氣了哎。」
噠。
那雙原本已經逼近劉老師面門的紅色皮鞋,猛地停住了。
就像是被某種更恐怖的東西鎖定了一樣,它僵硬地轉過那個並不存在的「身」,腳尖指向了教室的角落。
最後一排。
靠窗的位置。
陳欣單手托腮,另一隻手拿著那顆灰色的玻璃珠,在課桌上輕輕轉動。
她看著講台上的「東西」,那雙黑白異色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恐懼,只有深深的無聊。
「既然是來收作業的。」
陳欣歪了歪頭,從書包里掏出一本作業本,隨手扔在桌上。
「那不如,先收我的?」
挑釁。
赤裸裸的挑釁。
教室里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那個紅裙子似乎被激怒了。
地板上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液體,牆壁上的白灰開始脫落,露出下面發霉的黑色痕跡。
「你……」
「也是……壞孩子……」
那個陰冷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
那雙紅皮鞋瞬間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
它直接出現在了陳欣的課桌前!
沒有上半身的紅裙子下擺瘋狂舞動,一股無形的力量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砸向陳欣的天靈蓋。
「啊!陳欣快跑!」
劉老師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從地上爬起來想要衝過去,但雙腿發軟根本動不了。
「完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個新來的漂亮轉校生要遭遇不測的時候。
陳欣動了。
她沒有躲,也沒有用什麼驚天動地的法術。
她只是伸出穿著白襪的小腳,在那雙紅皮鞋的腳背上,輕輕踩了一下。
動作輕盈,跟踩滅個菸頭似的。
啪。
這一腳下去,並沒有發出什麼巨響。
但那個氣勢洶洶的紅裙子,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僵直。
緊接著。
噗嗤——
就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球。
那股籠罩在教室里的恐怖陰氣,瞬間泄得乾乾淨淨。
地板上的血水消失了,牆壁恢復了原狀。
那雙原本鮮艷欲滴的紅色皮鞋,此刻竟變得灰撲撲的,活像垃圾堆里刨出的破爛。
而且……
它在發抖。
瘋狂地發抖。
那是來自於本能的、對於上位捕食者的恐懼。
在它的感知里,眼前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小女孩,體內仿佛蟄伏著一頭足以吞噬天地的洪荒巨獸。
只要她願意,隨時都能把自己碾成粉末。
「真髒。」
陳欣嫌棄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又看了一眼那個瑟瑟發抖的紅裙子。
「下次進教室之前,記得換鞋。」
她彎下腰,用只有那個東西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還有。」
「那個護身符里的東西,是你主人給的飼料吧?」
「現在主人沒了,飼料也沒了。」
「不想魂飛魄散的話……」
陳欣指了指講台上的劉老師,又指了指全班同學。
「去,給老師鞠個躬,道歉。」
紅裙子:「……」
它雖然是個怨靈,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它聽懂了「魂飛魄散」這四個字。
在劉老師驚恐欲絕的目光中。
那雙紅皮鞋竟然真的轉過身,對著講台方向。
然後。
那個沒有上半身的裙擺,詭異地向下彎折了九十度。
做了一個標準的……鞠躬。
全班死寂。
劉老師張大了嘴巴,感覺自己的世界觀碎了一地。
「行了。」
陳欣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滾吧。」
咻——
紅裙子如蒙大赦,化作一道殘影,順著門縫溜了出去,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了十倍不止。
連門外的灰霧都跟著散了。
陽光重新透過窗戶灑進教室,暖洋洋的,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個幻覺。
「亮了!燈亮了!」
孩子們歡呼起來。
只有劉老師癱坐在講台上,看著地上的那個破損的「護身符」,又看向角落裡正趴在桌子上裝睡的陳欣,渾身冷汗直冒。
剛才……
一定是幻覺吧?
可是那個護身符……
「老師。」
陳欣突然抬起頭,迎著陽光,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剛才好像是跳閘了呢。」
「還有,那個紅色的氣球飄進來了,被我不小心踩破了。」
「那個……」
她指了指地上那團發臭的內臟碎片。
「那個東西好臭哦,老師你不扔掉嗎?」
劉老師猛地回過神來。
她看著陳欣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突然打了個寒顫。
氣球?跳閘?
這解釋……
鬼才信啊!
但看著那團讓她噁心了三年的東西,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新來的轉校生。
根本不是什麼無辜的小白兔。
她是這所學校里,唯一的……神。
「扔……馬上扔!」
劉老師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抓起那個破爛的護身符,直接扔進了垃圾桶,然後虛脫般地扶住講桌。
「那個……這節課自習!」
「老師去……去洗把臉!」
看著劉老師落荒而逃的背影,陳欣嘴角微揚,重新拿起了那顆灰色的玻璃珠。
珠子內部,多了一絲淡淡的紅線。
「第二筆利息。」
陳欣輕聲自語。
「這學校的『存貨』,還真是不少呢。」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那片被鐵皮圍起來的舊校區樹林。
剛才那個紅裙子逃跑的方向,正是那邊。
「跑得挺快。」
陳欣把玩著珠子,眼神幽深。
「不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既然都在這所學校里……」
「那就陪我,好好玩玩這場遊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