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時間,王聰種下的秧苗長得都快比他還高了。
「這種的還是糧食嗎?」
水稻稈子粗得跟甘蔗似的,葉子寬得能當蒲扇扇風。
王聰蹲在地頭,撓了撓腦袋。
當初在石娘那裡學的種地技巧已經不夠用了。
王聰想了想,這段時間除了自己的大小便當肥料,啥都沒施過。
那問題只能出在土上了。
這座島本身就不正常,能劈死活物的雷,能扭曲時間的規則,土壤裡帶點奇怪的東西也不稀奇。
又過了七八天。
水稻結穗了。
兩顆米。
就兩顆。
一顆有拳頭大。
王聰把那顆米摘下來,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說有半斤重。
「一顆米夠吃一天,倒也省事。」
不僅是水稻,其他作物也在變異。
番茄長成了南瓜的大小,黃瓜彎得像個環,辣椒倒是正常,就是辣味消失了,咬一口跟吃甜菜似的。
白菜最離譜,葉子是紫色的,聞著有股薄荷味,變成了香料,問題是沒肉烹飪啊!
不過王聰也不挑,統統往嘴裡塞。
以前克蘇魯果實都吃過,這些更是小意思了!
吃了幾頓之後發現,身體倍棒,還挺好吃。
沒過多久,種下的兩棵樹苗也長起來了。
一棵梅花樹,一棵蘋果樹。
梅花樹長得尤其快,枝條舒展得很漂亮,隔三差五就開一茬花。
花瓣是淡金色的,落在地上不會短時間枯萎。
王聰有時候練劍,有時候就坐在梅花樹下發呆。
不是偷懶,是在悟。
師父說過,劍道不光在手上,更在心裡。
有些東西,你越著急越摸不著。
最初揮劍的時候,每一劍下去,海面掀起巨浪,島上的碎石跟著震動。
動靜大得很。
後來,動靜越來越小了。
到最後,他一劍揮出去,海面只泛起一圈漣漪,然後什麼都沒有。
不是變弱了,是力量凝練收回來了。
除了練劍和種地,王聰的日常就剩胡思亂想了。
剛開始,王聰還會在石頭上刻痕記日子。
第一年刻了三百六十五道。
第二年刻了三百多道,有幾天忘了。
第五年開始,他已經懶得刻了。
第十年之後,他連年這個概念都變得模糊了。
說是要待「無數年」,但真正一個人待著,是真的難。
太寂寞了。
於是王聰把波波召喚出來了。
波波剛出來的時候,看到王聰就莫名地感覺這個傢伙很煩。
不出意外,又被王聰踢屁股了!
但是波波也不慫,這裡是副本,它是可以變身的!
於是變身就跟王聰干架!
波波變身後確實很強,尤其是它的熊掌,只要完整揮出,就像鎖定技能一樣,避無可避!
不過王聰也有絕招!
「鍋鍋噠噠噠,巴巴波波波~」
是的,打不過的時候,王聰就默念口訣,波波立馬被重置成小貓形態,回到他到腳邊。
想要攻擊王聰,又得重新變身!
這一招,氣得波波嗷嗷叫。
前面幾十年,基本就是這個節奏。
打架,重置,再打架,再重置。
後來波波學精了,不跟他打了,直接躲。
打不過,看不順眼,躲還不行嗎?
波波最後找了個崖壁上的縫隙,鑽進去不出來了。
但王聰實在太無聊了。
練完劍沒事幹,就蹲在崖壁縫隙口,用蘋果樹結的變異大蘋果引誘它。
「波波,出來吃蘋果。」
「波波,今天的蘋果特別甜。」
「波波,你再不出來我就往裡面灌海水了啊。」
波波依舊無動於衷!
王聰:「行,那我念咒語了!」
波波最終還是出來了。
一人一貓就這麼莫名其妙地開始了共同生活。
王聰每天練完劍,就坐在梅花樹下,抱著波波擼毛。
波波一開始很抗拒,渾身僵硬,尾巴豎得直直的。
後來慢慢就放鬆了。
再後來,不知道過了多少年,王聰不擼它,它反而會主動湊過來。
王聰也時不時跟它聊天,什麼都聊。
聊自己的奶奶很慈祥,聊張然很暴力,聊騷哥的英雄事跡。
最後沒啥話題了,甚至會聊自己最脆弱,最痛苦的那段經歷。
波波不會說話,但它會聽。
偶爾還會歪著腦袋看他,眼睛裡的表情王聰說不準是嫌棄還是同情。
「波波,其實你的記憶也在我的面具里。」
王聰有一天忽然說道。
「騷哥說過,只要我在副本中戴上面具,你就會來親我,還伸舌頭!」
波波聽完,臉上擠出了一個嘔吐的表情。
王聰哈哈大笑。
「我有時候真的好奇,你都這麼厲害了,為啥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呢?」
王聰試圖教過波波語言文字,但是這傢伙似乎對語言文字是天然的白痴。
只能輸入,不能輸出!
波波看了他一眼。
「波!波!波!」
「行吧,至少你罵我的時候我聽不懂。」
……
光陰流逝。
梅花樹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主幹粗得要五六個人才能合抱,少說有一百米高。
每天,金色的花瓣都會落了一層又一層,王聰又多了一個任務,掃花瓣!
蘋果樹也不遑多讓,結的蘋果一個比一個大,最大的一個跟汽車一般大小了!
這一天。
王聰照例從石棺里爬起來,飛到樹上啃蘋果,就像蛀蟲從一端鑽進去,又從另一端鑽出來!
吃完後,來到果樹下,抱起波波揉了一會。
波波對此已經麻木了,就算被揉來揉去,也睡的很香,甚至還在打呼嚕。
「行了,練劍吧。」
王聰把波波放下來,往海邊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了。
「嗯?我吃早飯沒?」
王聰站在那兒想了一會,竟然想不起來了。
管他的,反正也不餓。
王聰繼續走到海邊,拔出斬天劍開始練。
練了一陣,又突然停下來了。
「我今天練了多久了?」
雖然島上沒有白天黑夜,但王聰一直靠體感來估算時間。
如比揮劍一次兩秒鐘,總共揮了多少次就能算出時間。
可剛才那一段,他完全沒有概念。
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剛來的,還是已經練了很久。
「不對勁!」
兩次了!
剛才忘了吃沒吃早飯,現在又忘了練劍的時間。
他可是過目不忘的人。
自從精神力強大後,他想記的時候過目不忘,不想記的時候,也清清楚楚。
沒有出現過今天這種情況!
一個念頭從腦子裡冒了出來,王聰的表情變了。
三百六十年!!!
洛神以及其他人都說過,人的記憶也有上限的。
上限就是三百六十年!
難道自己也到上限了?
之前兩百多次回檔,實際上大部分就過了兩天。
只有在歷史副本和劍聖副本里時間長一些,加在一起可能一百多年。
那這次在小島上,已經過了多久了?
兩百多年!
「多少年來著?」
王聰剛算完,又忘了。
他有點小慌了。
記憶就是他最大的本錢。
回檔都帶不走的力量。
如果記憶滿了,那回檔還有什麼用,當一個阿茲海默救世主?
「回去吧,死一次試試,看回檔能不能恢復。」
「不行就去找白醫生。」
王聰把劍翻轉,準備抹脖子。
就在這時,波波飛了過來。
「波~」
朝夕相處這麼多年,王聰對波波的一舉一動太熟了。
他能感覺到波波不是來撒嬌的,這傢伙有事。
「怎麼了?」
話音剛落。
波波猛地撲到王聰面前,一爪子拍在他胸口!
利爪撕開衣服,在胸前劃出三道血淋淋的傷口。
「臥槽!」
王聰踉蹌退了兩步,低頭看著胸口往外冒血。
「你趁我失憶偷襲我是吧,下次回檔,我讓你屁股開花!」
罵完之後,王聰就發現了不對勁。
波波這一爪子力道拿捏得極其精準,沒有傷到要害,卻不輕不重,剛好把他胸口的龍形紋身給激活了。
那個原本是爪形的印記開始蠕動,線條扭曲、延伸,在胸口的皮膚上重新排列。
幾秒鐘後,爪形變成了一條完整的龍形。
「波波,你是故意激活我的紋身?」
波波盯著那個紋身看了很久。
它的眼神很奇怪。
不是往常的嫌棄或者慵懶,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像是在確認什麼。
又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波波糾結了片刻。
然後它動了。
它縱身一躍,直直地朝王聰身體撞了過來。
王聰沒有被撞飛。
波波的身體像一團黑白色的水墨,穿透了他的胸口,鑽進了他的身體裡。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衝擊力,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震盪感從內臟深處炸開,一路傳到四肢百骸。
下一秒。
王聰的腦子裡清明了。
不是那種睡醒之後頭腦清醒的程度。
是真正的清明。
就像一台卡了兩百多年的老電腦,突然被人塞進了無限的內存條。
是的,王聰沒有誇張。
是「無限」。
所有模糊的記憶全部變清晰了。
剛才忘掉的東西全想起來了。
不只是剛才的,連幾十年前某個下午練了多少劍,某天蘋果樹結了幾個果子,全部歷歷在目。
「這是波波的能力嗎?」
王聰閉上眼睛。
他沉入了自己的意識深處。
腦海里像是展開了一條無限長的河流,河水就是他的記憶。
他看到了很多。
最近兩百多次回檔的記憶是清晰的,像河面上漂浮的冰塊,觸手可及。
但在這些記憶的前面,有一大段是模糊的。
不是遺忘了,是被封印了。
再往前,還有一段更早的,是混沌的狀態,也是封印。
就像一本書,有人把前面的章節全部糊上了漿糊,只留下最後幾十頁給你看。
這些好像是石棺當年塞進自己大腦的東西!
王聰沒有去研究那些封印。
他很清醒,知道有一件更緊迫的事。
下次回檔,如果波波沒有跟自己合體,那記憶上限的問題依然存在。
這次是兩百多年的感情積累,波波才願意做出這個選擇。
下次重來,這傢伙還肯不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他得在回檔之前,把問題解決掉。
怎麼解決?
刪記憶!
王聰隱隱感覺,自己現在這個狀態,可以刪除記憶!
在小島上待了這麼久,有太多是重複的、無用的。
每天起床,種地,吃東西,練劍,擼貓,睡覺。
循環了兩百多年。
這些冗餘的記憶占據了大量的空間,但對他來說毫無價值。
王聰開始在意識海里嘗試。
他試著用精神力去觸碰那些記憶,想把它們剝離出來。
沒用。
記憶不是文件,不能選中然後按刪除。
他又換了個方式。
試著用意念去覆蓋,把那些重複的畫面模糊化。
還是沒用。
記憶就像刻在石頭上的字,你可以不去看它,但它就在那裡。
王聰又嘗試在意識中呼喊波波!
結果喊了半天,水花都沒冒一個!
王聰在意識海里不知道折騰了多久。
嘗試的過程中,揮手,梅花,練劍,海浪,一段段畫面不斷從眼前閃過。
都是這兩百多年的碎片。
無窮無盡的重複。
忽然,王聰有所感。
王聰看到了,當年劍聖站在梅花樹下,手指輕輕一點。
漫天大雪停了。
然後倒飛。
所有雪花倒著往天上回去,時間在那一刻被逆轉了。
重力消失,雪花倒飛。
意識消失,記憶刪除。
這兩件事似乎有些相似!
王聰在意識海里握了握手,手中沒有出現斬天劍,但是他感覺手裡已有了劍意!
王聰沒有去想招式,沒有去想複雜的感悟,甚至沒有去想劍聖教他的任何東西。
他只是像過去兩百多年做的那樣。
揮出一劍。
那一劍落下去的時候,兩百多年的冗餘碎片逆轉了!
不是消失了。
是回去了。
回到了它們本來不需要存在的地方。
「刪除成功?」
王聰緩緩睜開眼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還在。
劍還在。
腦子裡,清清楚楚,乾乾淨淨。
該記住的全部記住了,不該留的全部沒了。
海風吹過來,金色的梅花瓣從一百米高的樹冠上飄落。
王聰抬起右手,用劍尖對著前方。
輕輕一點。
所有正在下落的花瓣,停了。
然後倒飛回去。
一片,兩片,千片,萬片。
全部飛回了枝頭。
王聰看著這一幕,愣了好一陣。
然後他笑了。
「老子練成了!」
「波波,我以後不踢你屁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