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類的飛船造好了。
不是一艘,是三十艘。
每艘能裝兩萬人,配備了完整的生態循環系統和超級核能引擎。
趙剛留下的那些科研筆記,加上月球背面的外星遺蹟技術,被新人類吃得乾乾淨淨。
他們甚至規劃好了不同的航線,一部分前往地球,一部分前往火星,還有一部分探索太陽系!
一切準備就緒。
唯一剩下的事,就是處理李文博。
最高議會開了三天會。
有人提議直接殺了走人,乾脆利落。
有人提議帶走當研究樣本,萬一以後有用。
最後拍板的是新任最高領袖,一個叫普羅米的中年男人。
普羅米站在議會大廳里,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
「我們在月球上被困了三百多年,受夠了舊人類的施捨和控制。」
「今天,是終結的日子。」
「李文博必須死,而且不能死得太痛快。」
「他要替所有舊人類還債。」
有人問為什麼不直接一槍崩了。
普羅米說了一句話。
「因為意義非凡!」
「因為我們要讓每一個新人類都記住,我們曾經被什麼樣的人騎在頭上。」
「記住了,才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於是有人翻了舊人類的資料庫。
翻到了一個酷刑:凌遲。
三千三百五十七刀。
刀刀見肉,刀刀不死。
這套刑法在舊人類的歷史上存在了上千年,被廢除又被翻出來,被翻出來又被廢除。
如今,在月球上,被新人類重新啟用了。
……
月桂廣場。
這是天宮最大的一塊開放區域,中間那棵月桂樹還是當年王聰種的,後來被新人類移植到了這裡。
或許是土壤原因,或許是基因改造過,這棵月桂只用了幾年功夫,就已經枝繁葉茂,樹冠幾乎覆蓋了小半個廣場。
今天,月桂樹下搭了一個台子。
台子上綁著一個人。
李文博。
他已經被折磨地脫了形,但眼神還是亮的。
廣場上黑壓壓全是人。
除了必要崗位值守的,幾十萬新人類幾乎全到了。
普羅米站在台子前方的高台上,身後是三十艘飛船的全息投影。
「同胞們。」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系統傳遍整個密封區。
「三百年多前,我們的祖輩被製造出來,不是為了活著,是為了服務舊人類。」
「我們沒有選擇出生的權利,沒有選擇命運的權利,甚至連問一句'為什麼'的權利都沒有。」
「三百年了。」
「今天,一切都將結束。」
普羅米轉身指向台子上的李文博。
「這個人,是最後一個舊人類,還是舊人類中的天龍人。」
「三百年來,最好的資源給他,最好的醫療給他,我們流汗流血建設的一切,首先供給的是他。」
「而他為我們做了什麼?」
李文博開口說他也為月宮奉獻過,結果身前的麥克風都沒開,聲音傳不出去,根本沒人能聽到。
普羅米激情怒吼道:
「他什麼都沒做。」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重要。」
普羅米停了幾秒,讓情緒在人群中發酵。
「處決他之後,我們將登船,離開這個死亡之地。」
「讓我們一起見證,最後一個天龍人的滅亡,以及……」
普羅米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
「見證新時代的到來!」
廣場上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幾十萬人的聲浪在密封區里來回震盪,連腳下的地板都在顫。
但不是所有人都在喊。
人群靠後的位置,有一些年輕的新人類低著頭,不說話。
一個叫小禾的女孩咬著嘴唇,小聲跟身邊的人說:「這樣不對吧,他又沒害過誰……」
旁邊的人拉了她一把:「別說了,你想被當成舊血統同情者嗎?」
小禾閉上了嘴。
還有一個在回收站跟李文博共事過的中年男人,他記得李文博幫他扛過一整天的廢料桶,手都磨破了也沒吭聲。
但他也沒開口。
還有一些智者,也清楚首領的話偏激了,但已經沒法說了!
少數人的聲音,在幾十萬人的洪流面前,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兩個被臨時指派的「劊子手」走上了台。
他們的手裡各拿著一把改造過的手術刀,刀刃極薄,切割精度可以控制到毫米級別。
這是新人類的凌遲。
比舊人類那套更精準,更慢,更疼。
第一刀落在李文博的左肩。
一片薄薄的皮肉被揭下來。
李文博的慘叫聲從台子上傳出來,這時麥克風打開了,被擴音系統放大了十倍。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歡呼聲更大了。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每一刀下去,都伴隨著一聲慘叫和一陣叫好。
有人開始跺腳,有人開始拍手,有人舉起拳頭高喊口號。
那幾個沉默的人看著這一幕,臉色發白。
但他們什麼都沒做。
為了不當少數人,他們開始鼓掌。
小禾也鼓了。
手掌拍在一起的時候,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但嘴角是彎的。
笑著哭。
這就是群體。
……
月殼下方三十公里。
方源的地下基地里。
投影蠱蟲把廣場上的畫面一幀不漏地傳了回來。
方源看著畫面里的李文博,問了一句。
「掌門,還不去嗎?」
王聰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投影。
「再等等。」
這時,陸雪琪的本體也凝聚出來,看了一眼畫面,臉色頓時變了。
「掌門!這也太殘忍了,我們去救他吧!」
「我說了,再等等。」
王聰的重瞳死死鎖在李文博的元神上。
那顆修復了三百多年的元神,此刻正在劇烈震盪。
每一刀落下,每一聲慘叫,李文博的情緒就被推高一層。
恐懼、憤怒、絕望、悲傷,所有極端的情緒攪在一起,像是一鍋沸騰的水。
而元神最外層那一丁點沒有恢復的殼,終於開始鬆動了。
裂紋從殼的表面一條條蔓延開來。
王聰攥緊了拳頭。
就差一點了。
就差最後一點了。
……
另一個世界。
張素心正在廚房做飯。
門鈴響了。
她放下鍋鏟,擦了擦手,打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穿軍服的人,表情很沉。
他們中間放著一個金屬箱子,比行李箱小,上面閃著幾盞指示燈。
「張素心女士,您的兒子李文博少校,在前線抵禦異族的戰鬥中身負重傷。」
「目前……只搶回了腦部組織,用維生倉維持著最後一點意識。」
「上級讓我們把他送回來,跟您說幾句話。」
張素心身體開始顫抖,但是強忍著沒哭。
她把金屬箱子接過來,搬進了客廳,放在了茶几上。
輕得很。
她坐在箱子前面,透過觀察窗看到了裡面的東西。
一顆頭顱。
布滿管線,泡在淡藍色的營養液里,眼睛閉著。
但腦電波監測儀上還有微弱的起伏。
還有一點意識。
她把臉湊到觀察窗前。
「文博。」
「文博,你醒醒。」
「你醒醒啊~」
腦電波動了一下。
張素心再也壓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大顆大顆砸在金屬箱子上。
「二十年了,媽媽等了你二十年。」
「你說要回來的。」
「你說打完仗就回來的。」
張素心的手按在箱子的外殼上,感受著裡面傳出來的微弱溫度。
這是設備的溫度,但是在張素心的心裡,這是孩子的溫度!
「文博,你醒醒啊!」
「媽媽什麼都可以給你,媽媽把身體給你,媽媽想救你。」
「只要你能活著。」
張素心一遍遍喊著,聲音從哽咽變成了嚎啕。
客廳里迴蕩著一個母親最原始的哭聲。
哭到最後,張素心直接昏迷了過去。
……
另一個世界。
李明世界裡的科技樹走的是生物方向。
基因編輯、細胞重組、有機計算機,所有的技術都圍繞著生命本身展開。
城市裡沒有鋼筋水泥的高樓,取而代之的是活體建築。
巨大的藤蔓構成的穹頂,會呼吸的牆壁,能自我修復的道路。
連交通工具都是培育出來的生物體,長著六條腿,跑起來又快又穩。
李文博結婚才三個月。
新婚妻子懷孕了,剛查出來沒幾天,兩口子還在商量給孩子取什麼名字。
事故發生在一個生物實驗室里。
那天李文博去給妻子取產檢用的基因檢測培養皿。
實驗室的生物防護壁突然潰裂了,一種實驗性的強酸共生菌從培養槽里湧出來。
這種菌本來是用於分解有機廢料的,但濃度失控後,能在幾秒內腐蝕掉人體的大部分組織。
李文博跑了,但沒跑掉。
從腰部以下,幾乎被溶解了。
緊急送到醫院的時候,生物醫生用了最高級別的細胞止血膜才堵住了傷口。
但下半身沒了。
這個世界的醫療技術可以再生肢體,需要用患者自身的幹細胞培育。
問題是李文博的損傷太大了,幹細胞儲備庫里的存量不夠完成全身再生。
「能活,但是從此以後就是半個人了。」
「除非有直系親屬捐獻大量的幹細胞……但數量太大了,捐獻者也會有生命危險。」
李明站在病房外面,透過玻璃看著裡面躺著的兒子。
半截身子裹著生物止血膜,監護藤蔓纏滿了他的上身,輸送著營養和止痛液。
李文博睡著了。
臉色白得像紙。
李明站了很久,轉身走向了醫生辦公室。
「我捐。」
醫生抬頭看他:「李先生,您的年齡和身體狀況,捐這麼多幹細胞的話……」
「我說了我捐。」
李明簽字的時候手很穩。
簽完之後,他回到病房,坐在兒子床邊。
「兒子,老爸沒保護好你啊。」
李明伸手摸了摸李文博的額頭,緩緩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
月球。
月桂廣場上,凌遲已經進行了一百多刀。
李文博的前胸和雙臂幾乎看不出人形了,鮮血順著台子往下淌,在月桂樹的根部匯成了一小灘。
他已經不怎麼叫了。
不是不疼,是嗓子喊啞了。
意識在劇痛中忽明忽暗。
眼前的畫面開始模糊。
廣場上那些歡呼的面孔變得遙遠,聲音像隔了一層水。
然後,他看到了什麼。
不是在廣場上。
是在一個客廳里。
一個女人抱著一個金屬箱子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那個女人喊的名字,是他的名字。
畫面又一閃。
變成了一間病房。
一個男人坐在床邊,滿臉是淚,嘴裡念叨著什麼。
那個男人的眼睛,跟他長得不一樣,但看自己的那種目光,讓他渾身一顫。
李文博在恍惚中睜開了眼。
他看到了。
行刑台子的左邊和右邊,各站著一個人。
一男一女。
女人攔住了左邊劊子手的手腕,男人擋住了右邊劊子手的刀。
這對男女看著李文博同時喊出了兩個字:「孩子~」
兩個劊子手的刀懸在空中,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們自己也慌了,使勁往下壓,但像是被什麼東西架住了,紋絲不動。
廣場上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幾十萬雙眼睛看著這詭異的一幕,看到兩個劊子手較勁了半天,刀就是下不去。
竊竊私語開始蔓延。
「怎麼回事?」
「卡住了?」
「不會是累了偷懶吧?」
圍觀者沒有人看到那兩道虛影。
除了一個人。
……
「走!」
王聰從地下空洞中飛出,方源和陸雪琪緊隨其後。
三個人破開月殼,幾乎在片刻之間,便來到了月桂廣場的上空。
王聰落在月桂樹的樹冠上,居高臨下看著整個廣場。
幾十萬新人類仰起頭,看到了他。
隨後,整個廣場像是被摁了靜音鍵。
普羅米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的臉抽了幾下,然後大聲喊道:「不要慌!」
「他們已經消失了這麼多年,系統權限在我們手裡!」
「他的劍也不在身上!」
「守衛,攻擊!」
話喊出去了。
但沒有人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普羅米自己也發現了,他的嘴還能張,腳卻像是焊在了地上。
廣場上幾十萬人,全部一個姿勢定住了。
王聰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新人類身上。
他的重瞳緊緊盯著凌遲台。
李文博的身體左邊,站著一個女人。
右邊,站著一個男人。
兩道虛影,半透明的,像是隨時會散掉的煙。
但他們的手是實的。
實實在在攔住了那兩把刀。
王聰轉頭看向方源和陸雪琪。
「你們看到李文博身邊出現的人了嗎?」
兩人都搖頭。
只有重瞳能看到?
王聰緩緩落到凌遲台前。
李文博也抬起了頭。
他渾身是血,皮肉翻開,慘不忍睹。
但他的眼睛是清的。
他看著自己左右兩邊的虛影,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他不認識這兩個人。
跟記憶里每天晚上出現的「父母」完全不一樣。
長相不同,聲音不同,穿著打扮不同。
但那種感覺……
說不清。
就是覺得很近。
近到骨子裡的那種近。
像是有根線,從他的胸口牽出去,一頭連著左邊的女人,一頭連著右邊的男人。
那個女人看著他,眼圈是紅的。
那個男人看著他,嘴唇在抖。
李文博喃喃開口。
「你……你們認識我?」
女人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男人拍了拍他血肉模糊的肩膀,力道很輕,像是怕把他弄疼了。
然後兩個人幾乎同時開了口。
「傻孩子。」
「哪有父母不認識自己孩子的。」
李文博愣住了。
他的眼淚從血痂和傷口之間滲出來,和著血水往下淌。
而也在此刻。
王聰的重瞳視角里,李文博的元神上,最後那一層殼,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