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232章 綠野仙蹤

第232章 綠野仙蹤

2026-07-25 23:55:56 作者: 全靠大拇指

  在蝴蝶谷,叫醒你的不是那種仿佛在腦神經上狂扯一把的鬧鐘,而是熱鬧到鋪天蓋地的鳥叫聲。

  天色剛撕開一縷朦朧的魚肚白,林間成群的雀鳥便已經炸開了聲。

  山雀細碎清脆,畫眉婉轉悠長,偶有幾聲野山雞粗糲洪亮的啼叫從梯田那頭遙遙傳過來……

  以上這些都是姜槐的想當然。

  他根本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只知道好多好多,每天醒來都有一種變成野人的感覺。

  昨夜那場淅淅瀝瀝落了半宿的雨已然停歇,今日陽光明媚。

  整個世界仿佛剛被撕開塑料薄膜,處處都是嶄新的,綠葉那麼綠,紅花那麼紅,就連掛在屋檐下那種超級大的豆角,都彎的正正好好。

  姜槐蹲在廊下刷牙,一邊刷一邊看向昨晚放置通風的滇黃精。

  僅僅一夜通風風乾,頂多褪掉根莖表面的泥水潮氣,內里深層質地依舊飽滿水嫩,這個狀態萬萬不能上鍋蒸製。

  否則只會把內部水汽悶在根莖里,蒸出來軟爛發黏,極易霉變發酸,後續九蒸九曬的整套工序都會全盤崩壞。

  看了片刻,騰出一隻手來將之鬆散攤勻,又將視線挪向院落另一側的竹架。

  那上面層層疊疊碼著好幾隻竹籮筐,全都是前些天進山採收的滇黃精以及一點點太子參。

  經過多日反覆攤晾翻曬,這幾批黃精表層水汽已經徹底散盡,肉質微微發韌,再過不久便可正式啟動第一輪蒸製。

  姜槐打算多備一些,除了給孩子們吃,自己哪天閉關也用的上。

  當然,這也是他的想當然。

  就像差生總是給自己準備許多學習用品。

  實際上,他還是想吃點有滋有味的。

  二樓窗邊的小惠同樣被這滿谷喧鬧的鳥鳴喚醒。

  昨夜伴著樓下琴音與雨聲沉沉睡去,是她出獄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夜,整個人睡得像是上海的酥魚,渾身酥透了。

  她抬手輕輕推開窗戶,殘存的雨珠正好滴在臉上,像是落淚。

  也罷,那就和過去好好告個別吧。

  目光落在樓下院落中。

  小松和高老闆一左一右站在姜槐身邊,三人借著初升的晨曦站定,一同操練起龍虎鹿三蹺導引術。

  不得不說,這一套簡化之後的導引術,上手起來基本沒什麼難度係數,如今在外界風頭一時無兩,很多學校乃至療養中心已經用它當做廣播體操來用。

  有沒有效果暫且兩說,但小姜道長這個名號算是真正的老少皆知,又隨著新聞聯播走進千家萬戶了。

  一套導引術練下來約莫半個時辰,晨光也變得愈發透亮。

  不多時,炊煙裊裊散開,早餐已經準備妥當。

  

  這座山莊淡季只有五六名本地哈尼族員工,兩名保潔、一位門衛、一位後廚,再加一名負責往返山內外運送物資的司機。

  等到五六月份蝴蝶爆發的旺季,遊客相對多一些,高老闆才會再召集一些員工過來幫工。

  眾人圍攏到石桌邊用餐,桌上擺著當地家常早飯:

  炕的蕎餅,一鍋玉米糊糊,一碟豆豉醃筍,還有蒸得粉糯的老南瓜。

  除此之外,石桌一側的籮筐里還有不少為姜槐進山採藥單獨準備的乾糧。

  紫米糰、糯玉米、烤洋芋,後廚大嬸還額外添置了幾包炒米與一小罐醃蘿蔔條以及幾袋茶包和曬乾的薄荷。

  七點整,姜槐收拾妥當,背上竹編背簍,動身進山。

  背簍里除了吃食,還有一個可攜式音響。

  此刻,音箱裡播放的並非樂曲,而是在山莊裡提前緩存完畢的有聲小說《四神斗三妖》。

  眼下正播到《火神·九河龍蛇》劉橫順夜走陰陽路一段,厚重沉穩的旁白緩緩流淌出來:

  「世人皆知天津衛火神廟巡警劉橫順,一身烈火性子,專管世間不平邪祟。

  可陰陽兩路界限難分,入夜之後,荒郊野道之上,人鬼同行,稍有不慎,便會踏入不歸的陰陽歧路。

  那些藏在暗處的七絕八怪,個個身懷旁門左道,暗地裡興風作浪,尋常武夫拿他們無可奈何……」

  這是姜槐最近才學到的一個生活小技巧,提前下載緩存好劇集,進山時就不用擔心沒網,伴著故事趕路採藥,自在又愜意。


  剛出山莊的路段視野還算開闊,路旁只零散生著些矮草野花,走起來順暢從容。

  前行沒多遠,兩側草木便迅速向內合攏,藤蔓與灌木叢肆意蔓延,硬生生把山道擠壓得狹窄侷促。

  哀牢山的森林和別處的林子全然不同。

  別的林子至少能見著樹皮,可這裡的樹幹上全覆蓋著厚密濕潤的苔蘚,水汽浸潤之下泛著幽幽水光,枝椏間還纏滿垂落的氣根與附生蕨類。

  地上更是積壓著經年累月腐爛的落葉,化作厚實綿軟的腐殖層,踩下去悄無聲息。

  抬起頭來,高低林木層層簇擁交錯,藤蔓在林木間肆意穿梭織網,茂密樹冠幾乎遮蔽整片天穹,僅有零碎光斑艱難穿透葉隙落在地面。

  原始密林獨有的幽深閉塞感,將姜槐緩緩包裹。

  他一向主張現代社會的人們多到大自然之中走走,但這次就算了。

  能別來就別來,這地方沒信號也就罷了,指南針有時也不頂用。

  這個時辰,小孩哥正在寨子裡上學,往常總要等到下午四五點,才能碰見他。

  這會兒身邊沒人搭把手指點,姜槐只能自己在林子裡找藥材。

  腦子裡回想的全是那小孩哥的指點:

  「找黃精就專挑闊葉子矮樹底下陰濕的地方鑽,它那葉子長長窄窄的,一對一對並排長,而且它從來不會單孤長一棵,都是一蓬一蓬擠著長。

  挖的時候那些小嫩苗可千萬得留著,不能一窩全刨乾淨。山里山神看著嘞,都薅絕了,往後這塊坡就再也不長黃精咯。」

  「茯苓藏得鬼精得很,地上連片葉子都不長,就扒著松樹根,看見松樹下的草稀稀拉拉的,地皮微微鼓起來,還裂著細口子,那底下八九不離十就是茯苓。」

  「石縫裡一叢叢扁葉子的是石菖蒲,揉碎了沖鼻子有股子辣味兒,能入藥,揣兩把在身上還能擋蚊蟲。」

  姜槐慢悠悠地在林間搜尋半晌,不知是今日運氣不錯,還是連日採藥愈發上路子,沒走多久,就尋見了一小窩成片生長的滇黃精。

  心裡頓時一樂,依照小孩哥交代的法子,小心翼翼地撥開周邊雜草,只把長勢粗壯成熟的滇黃精完整刨出,將細小的嫩苗留在土中護住根系。

  收穫在手,心情舒暢,腳步越走越偏,不知不覺間向著山林深處走得愈發深入。

  等察覺不對,卻見整片山林被白茫茫的霧氣徹底吞沒,霧氣深處又隱隱裹挾著化不開的暗綠,像是渾濁綠水摻進白霧裡,視野被壓縮到咫尺開外。

  近處的樹幹輪廓模糊扭曲,厚厚的苔蘚在霧裡暈成一團髒綠,交錯的藤蔓化作張牙舞爪的怪影。

  原本鑽過樹冠、星星點點落在腐葉地上的光斑已經變成數道孤零零懸在頭頂的慘白光柱,僵硬地戳在霧層之上,再也落不到地面。

  密林深處突兀傳出一聲綿長悽厲的嘶鳴,野物的叫聲拖著顫音在霧影里反覆盤旋,遠近難辨。

  姜槐絲毫不慌,甚至有點想野炊。

  就地刨出一個土坑,把從高老闆那順來的核桃炭點燃鋪在坑底,隨後拿出山莊裡用來烤魚的鐵絲網,架在土坑兩側,剛好凌空罩住底下的炭火。

  接著將糯玉米連同外皮,還有洋芋一併擺到鐵絲網上烘烤。

  趁著烘烤食材的空檔,姜槐又拿出紫米糰在掌心攤開,鋪上幾條醃蘿蔔條,再把紫米收攏捏成團。

  接著擰開保溫壺,塞進一個茶包。

  頃刻,茶香混著烤物的香氣,在白霧裡慢悠悠地彌散開來。

  音箱裡依舊播放著《四神斗三妖》:

  「夜走陰陽路最忌諱心慌,陰陽邊界迷霧重重,人間山道與陰邪歧路往往只隔一層薄霧,尋常人分不清界限,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可劉橫順天生一身真火,邪祟不敢近身,任憑周遭陰風四起,依舊大步向前,不曾有半分遲疑……」

  評書不疾不徐地飄著,炭火噼里啪啦的響,原本困住人的濃霧,反倒襯得這場林間野炊多了幾分自在安逸。

  吃飽喝足,姜槐倚在青石上稍作休整。

  沒片刻功夫,丹田忽然毫無徵兆地泛起一陣悸動。

  當即端正身形,在青石上穩穩盤坐。

  這股異動便是內丹修行里的活子時。

  何為活子時?


  它並非人們常說的夜半子時,而是人身在靜養放鬆之後,身心達到某個恰好的平衡狀態,體內先天元氣不受外物催逼,自然而然萌發升騰的機緣節點。

  這種契機可遇而不可求,完全由自身氣機決定,時辰並不固定。

  一旦修士清晰感應到活子時降臨,便是修行里採藥的最佳窗口期。

  此處所說的採藥,並非采山中藥,而是采身中藥:

  收攝煉化自身剛剛萌生的先天精氣,將其收攏穩固在丹田之內,一點一滴夯實自身的真氣根基。

  活子時降臨,男修士大多會出現生理上的陽舉,女修士則腰腹酥麻,這是腎陽元氣勃髮帶來的自然身體反應,純粹是氣機推動下的肉身本能。

  修行的關鍵就在此中:

  肉身雖有反應,但心神必須澄澈空明,不能生出半分雜念情慾。

  一旦心頭泛起旖旎念頭,先天元氣直接淪為污濁的後天濁精,也就是修行里所說的死藥。

  死藥濁氣纏身,非但不能煉化養氣,強行採收還會耗損本源,傷及自身根基,這時候就必須立刻收功靜心,靜待下一次活子時。

  活子時易得,能採藥成功卻難。

  尋常修士採藥時,依靠口鼻外呼吸,氣息粗重雜亂,外界風聲異響、周遭寒氣都極易順著呼吸侵入體內,攪散剛生發的精氣,心神也極易被外界動靜牽動,一念不穩就容易把活藥練成死藥。

  但這些問題在姜槐這邊壓根不存在。

  藉助胎息,口鼻外息近乎止息,轉而以周身毛孔內斂內息,氣息綿長綿密,如同腹內胎兒般與世隔絕。

  外界林間霧氣、遠處獸鳴、耳邊的評書聲響都很難再驚擾內境,精氣牢牢鎖在體內不散,心神自然安穩篤定。

  肉身雖有本能反應,靈台卻始終清淨無垢,眼前這團精氣,是成色十足的先天活藥。

  這也是修士為何要歸隱山林、少刷抖音的原因之一。

  美顏加濾鏡,真的很難頂啊!

  借著胎息綿長勻淨的內息,姜槐緩緩引導四散游離的精氣向內收斂,一點點聚攏匯入丹田之中,反覆凝縮夯實。

  初期單次採藥只能收攏少量精氣,要小心翼翼把控引導的速度,稍有急躁就容易造成氣機紊亂。

  隨著採藥次數增多,對氣機的把控日漸嫻熟,收發隨心,收聚精氣乾脆利落,精氣損耗會被壓到最低。

  日復一日積累精氣,丹田內真氣渾厚充盈,量變積攢到極致,便會迎來六根震動的徵兆:

  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相繼出現異動。

  耳中有鐘鼓嗡鳴,眼前浮現靈光,周身有麻癢酥顫之感,心念在一瞬空靈又清明。

  這便是煉精化氣階段圓滿的標誌。

  六根震動之後,體內真氣完成一次徹底的提純蛻變,原本零散積攢的精氣凝聚成團,誕生出藥力渾厚得多的大藥。

  待到大藥圓滿成型,順著周天功法運轉沖關,便能徹底衝破煉精化氣的當前境界桎梏,正式邁入鍊氣化神的修行階段。

  按正統丹道記載,根基紮實、火候沒有偏差的修士,持續等候活子時、依法採藥溫養,理想狀態下百日左右便可積蓄充足精氣,迎來六根震動、產出大藥,也就是常說的「百日關」。

  但這只是理論上的標準時限。

  修行貴在機緣,活子時可遇不可求,俗世瑣事容易擾亂心神,時常錯過採藥時機,絕大多數人往往要耗費一年乃至更久。

  若是定力不足,一念不慎生出慾念,采成活藥變作死藥,之前的積累便大打折扣,進度還要再度拖延。

  即便是姜槐想要平穩走到六根震動、凝結大藥,依舊需要長久不斷打磨,不是一次兩次採藥便能一蹴而就。

  性命雙修,絕非易事。

  周遭的白霧依舊籠罩著山林,這並非瘴氣,只是雨後山林水汽凝結而成的尋常濕氣。

  姜槐盤坐在青石之上,身形並未刻意筆挺,脊背微微拱起,是打坐養氣鬆弛自然的姿態。

  胎息運轉之下,胸腹幾乎毫無起伏,遠遠望去,如同枯木磐石一般,慢慢與身下青石相融,徹底融進這片朦朧霧色里。

  但仔細看去,他面上神情似醉非醉,周身融融和暢,正是《入藥鏡》所言:「先天氣,後天氣,得之者,常似醉」。


  音箱依舊在播放,《四神斗三妖》已然播至新段落:

  「接續前言,上文書正說到李老道告訴劉橫順:「魔古道的人接二連三折在你手上,同夥定會上門尋仇。別的倒還罷了,兵來將能擋、水來土能掩,但旁門左道有一件法寶紙棺材,可以托於手掌之上,用一張黃紙寫上活人名姓八字,放在紙棺材中,拜上十二個時辰,生魂即入其中,埋於……」

  四下萬籟俱寂,整片山林只剩這一縷說書聲悠悠迴蕩。

  蒙蒙迷霧纏繞林木青石,自有幾分縹緲仙氣,但天光晦暗,卻又隱隱透出一股子陰森寒意。

  便在這一刻,寂靜的霧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犬吠。

  聲音穿透層層白霧,由遠及近,瞬間刺破了山林的靜謐。

  不過數息時間,濃霧翻湧分開。

  幾名身著邊防執勤制服的邊境巡邏哨兵快步走出,定在青石正前方。

  他們常年在這片邊境深山巡線,見慣了密林里的野獸異響,膽子比尋常人大上不少,可方才在霧氣沉沉的荒山野嶺里,冷不丁聽見評書聲迴蕩,還是齊刷刷嚇了一跳。

  這地方並非遊客常走的蝴蝶谷觀光步道,當地人也很少靠近,因此他們擔心是偷渡人員,心說這膽子也太特麼大了,偷渡還敢聽評書,當他們不存在啊!

  立刻牽引軍犬,循著聲源快步搜尋過來。

  可等走近看清青石上端坐打坐的人影時,幾人緊繃的神色當即一松,一眼便認出眼前之人乃是小姜道長。

  不僅是因為新聞聯播的緣故,還有方圓百里之內,就這麼一位道士。

  話雖如此,眼前這般畫面,簡直完美契合了普通人心中對道士閉關修仙的所有想像。

  採藥、打坐、深山、白霧……

  一時間,幾名哨兵怔怔地看著石上靜坐的姜槐,全都忘了說話。

  那名牽著軍犬的年輕哨兵還伸手捏住軍犬的嘴筒子。

  等了片刻,依舊不見醒轉。

  那年輕哨兵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身旁的班長,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驚奇,

  「班長,咱們這位小姜道長可太會挑地方了,這麼大片林子哪兒不好坐,偏偏要坐地雷上,是不是有什麼說法啊?」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