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姜槐總算回歸了道士的日常生活。
沒有鏡頭,沒有富豪,沒有未來科技,更沒有山高水遠。
清晨,在公司醒來,收拾好鋪蓋,然後騎著摩托到道院的食堂吃早飯。
食堂早餐清淡,種類還可以。
白粥、蓮子山藥雜糧粥輪換著供應,還有香菇青菜豆乾素包、豆沙包和花卷,配一碟醬瓜或是醃蘿蔔乾。
姜槐吃飯不喜歡一個人,覺得不香。
有時候去老師專屬的餐層用餐,有時候就混在學生堆里一塊兒吃,也有時候跑到中庭池水邊餵老鱉。
但更多時候,他隨手拿上幾個包子,端一碗熱稀飯,直接走到大門口趙魁的保安室,兩個人坐著慢悠悠吃完早飯。
趙魁說,「我已經領過一次工資了。」
姜槐說,「食不言寢不語。」
趙魁說,「我已經領過一次工資了。」
姜槐說,「我吃好了。」
沒上班就沒有工資,天經地義的事情。
吃完早飯,稍作休息,便帶著全院師生出早操。
練的就是龍虎鹿導引術。
這套養生功如今流傳得很廣,外面不少正常院校,都把這套導引術改成日常早操,道院更是如此。
早操地點就在之前被採訪的國旗下。
姜槐站在最前面,身後跟著百來號人,香爐里的裊裊青煙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紫光……
頗有些《太極張三丰》最後一幕的感覺了。
早操結束,學生上課,姜槐則回到辦公室,和院裡幾位沒課的老師坐在一起吹牛。
外人總以為道士天天談玄論道,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大家平日裡相處,就跟尋常人一樣,天南地北、家長里短,什麼雜事都聊,輕鬆隨意。
姜槐自己都覺得好笑,他下山入世折騰還不到一年,見識和談資,反倒成為院裡老師們中最豐富的了。
只要他開口,辦公室所有老師都會停下來認真聽,個個聽得入神。
修行其實就像打遊戲。
姜槐的「段位」比他們高,去過的「圖」、刷過的「怪」也比他們多,隨便說點什麼,都是他們未曾見過的風景。
就拿「陽神」來說,在座所有人都知道有,是一個「高級專武」,但只有姜槐一人見過那是什麼模樣。
還有那暫時還未能確定的「玄元星」,全服可就這獨一份。
雖然經常說的口乾舌燥,但他心裡卻是格外舒坦,像大夏天喝了一口冰鎮可樂。
東扯西扯,一晃就到上午十點。
今天星期二,這個點,姜槐有一節古琴選修課。
古琴本來是院裡挺冷門的選修課,全院兩三百號學生里,最初選課的也就十幾個人,冷冷清清。
可自從姜槐接手帶課之後,人氣一下子漲起來,每堂課都能擠進來五六十個人,滿滿當當一教室。
這五六十人,不是姜槐的上限,而是教室空間、古琴數量有限。
有的甚至自費買琴上課!
其精神感動了包括季院長在內的很多老師,唯獨沒感動姜槐。
工資是按課時算,和每節課多少學生無關。
在外人眼裡,古琴逼格很高,看著門檻極高。
但在姜槐看來,這東西真不算難。
只要肯靜下心,看懂琴譜、記熟基礎指法,多練多摸,慢慢自己就能對著譜子摸索出來。
要是有音樂基礎的那就更簡單了。
所以他教課不像別人教新手那樣,一小段一小段慢慢摳曲子,熬基礎。
他的節奏很快,減字譜一節課,基礎指法一節課,然後就是入門的《秋風詞》。
教完,直接上中等難度的經典古曲《酒狂》。
《酒狂》整體曲調還算好掌握,大部分指法學生都能跟上。
唯獨一個「跪指」指法格外磨人,要靠手指中關節側邊最嫩的那塊皮肉,死死壓在鋼絲琴弦上來回摩擦滑動。
每一次練到這一段,整間教室瞬間哀嚎一片,個個齜牙咧嘴。
看著一群學生叫苦連天的模樣,姜槐沒來由想起小湯圓。
這小傢伙經常發信息來哭訴古箏好難,左手指尖都磨出繭子了。
他以前還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現在總算知道了。
這堂選修課時長一個小時,上完剛好十一點。
可學生們哪能就這麼輕易放他走。
接下來的半小時到四十分鐘,就成了一場小小的古琴獨奏會。
姜槐有時候彈那些流傳已久的古曲,像《高山》、《流水》,或是《平沙落雁》這一類。
有時候拿古琴當作伴奏,唱唱經韻。
還有的時候,他就隨性即興彈奏,摻上一點現代的節奏。
上一回下課之後,有個學過爵士的學生,用手掌和筆敲著桌子打鼓點,兩人相互配合,聽著別有一番風味。
十二點,姜槐揣著飯卡又回了食堂。
按照規矩,非齋期間可以食肉,只有舉辦法會、齋醮科儀的時候,全院才統一吃素。
食堂也分了兩個窗口。
今日素檔有清炒油麥菜、香菇燒豆腐、素燒茄子,還有涼拌黃瓜、涼拌木耳、炒西葫蘆;
葷菜窗口是紅燒雞塊、清蒸魚塊、香乾炒肉片、蘿蔔燒肉、青椒炒蛋。
主食是白米飯和雜糧饅頭,湯桶里一大鍋冬瓜海帶湯,熱氣騰騰。
窗口角落還放著一小盆醃雪裡蕻,想吃可以自己夾一點。
打了一份香菇燒豆腐,一份炒西葫蘆,再來一份紅燒雞塊,姜槐沒留在食堂就餐,打包後,徑直去了保安室。
倒不是要陪著趙魁一起吃飯,而是過來替班。
自打他來了之後,趙魁從原本只在晚上去找老闆娘,改成了中午也過去碰面。
用趙魁自己的話說,人家小惠都成你免費夥計了,就剩老闆娘一個人孤零零的,他得多過去陪著照應。
還說等十一小長假,他倆打算一起去雲南看閨女。
姜槐一想好像是這麼回事,蝴蝶谷那邊就剩錢家父子和小惠在撐著。
等手頭上洛克菲勒這件事忙完,自己也得趕緊回去才是,如果小慧喜歡這種生活的話,那也不能白嫖人家,至少得給人家生活保障不是?
對了,他還從趙魁口中聽到一個大瓜,小慧好像談戀愛了。
聽說是個兵哥哥,就是那回救災的時候認識的。
姜槐當時也在場,可任憑怎麼回憶,半點印象都沒有,完全回想不起還有這麼一回事。
他轉頭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賀小倩。
賀小倩果然早就知道這件事,帶著幾分憂慮道,
「倒不是小慧有意瞞著,只是她心裡很迷茫,不確定這段感情能不能長久,所以才沒跟眾人提起。」
姜槐一聽便懂了。
小慧這份迷茫根源,應當是她坐過牢的這段過往。
如今也只能讓他們試著相處,走一步看一步。
若是二人真有這份緣分,到時候也想想辦法,幫著他倆跨過這道坎。
賀小倩也想到了對策,說要是真把那技術換到手,那公司可就前途無量了,到時候必須要一個會計,小慧再適合不過了。
姜槐自然沒有二話,只可惜無論是道門還是政府那邊,目前都沒什麼進展。
茫茫人海,找一個人何其困難,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吃完午飯,姜槐另一名保安閒聊了一會,接著就在趙魁買的摺疊椅上小眯片刻。
一直到一點半左右,趙魁才姍姍回來,把摩托車鑰匙往桌上一扔,說了句車子沒油了。
「沒油你不加?」
姜槐很是無語,他晚上還要騎這輛摩托回公司。
「今晚我也去你那邊,晚上再加。」
趙魁忙著換衣服。
現在他出門已經不穿保安制服,也不穿那身迷彩,更不穿原來那身髒兮兮的袍子。
老闆娘給他從耐克置換了一身休閒衣服,看上去一下年輕了十歲。
為什麼是耐克?
因為老闆娘覺得自己挺克夫的,雖然姜槐說過好幾次壓根沒那回事。
「你去我那幹嘛?我打的地鋪。」
「今天520。」
「???」
「跟你無關啊。」
趙魁笑嘻嘻的揮揮手,「行了,趕緊回去上課吧你。」
他對姜槐的課表,比姜槐自己記得還要清楚,曉得姜槐下午還有一節紫微斗數的選修課。
因為入職太晚,院裡的主課早就沒了,分到手上的全是選修課。
「哦對,試卷還沒改。」
姜槐猛地想起這事,連滾帶爬的趕回辦公室。
辦公桌上摞著一沓試卷,收上來時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
之前光顧著吹牛打屁,一直沒批改。
院裡原本沒有這門課程,姜槐來了之後才有。
因此,相應的一些東西全都要他自己準備,姜槐參考了其他課程的模式,自己也弄了一份試卷。
如下。
一、基礎填空題
1. 紫微斗數命盤共分為________個宮位,核心十二宮分別對應人生十二維度,其中代表自身本命、先天命格的核心宮位是________。
2. 紫微星為________之主,五行屬________,在斗數體系中象徵帝王、權威、統籌格局。
3. 天府星被稱為________,性情沉穩包容,主積蓄、守成、家業安穩,與紫微並稱「紫府格局」。
4. 命盤中________宮代表財運、物質積蓄與正財運勢,________宮代表人際、機遇、貴人與偏財機緣。
5. 天機星主________、智慧、變動,五行屬木,最擅思慮謀劃,逢吉星則聰慧過人,逢煞星易思慮過重。
6. 武曲星為________之星,主正財、剛毅、執行力,最利實業、實幹求財,性格剛直不阿。
7. 紫微斗數中「四正位」分別指命宮、——、——、遷移宮,為命盤四大核心格局位。
8. 遷移宮主要觀測人________、遠行發展、外界人緣、異地機遇與外在待人處事的狀態。
二、名詞解釋題
1. 紫微星獨坐
2. 機月同梁格
3. 身宮的核心含義
4. 星曜廟旺平陷
三、簡答題
1. 簡述紫微星入命的核心特質,同時說明紫微星無吉星輔佐、孤坐宮位時,容易出現的性格短板與格局缺陷。
2. 區分天府星、天相星的共性與區別,說明兩顆吉星在「輔佐命格、助力人生」上的不同側重。
3. 結合課堂所學,簡要分析「命宮溫和、遷移宮強勢」的命格特點,對個人求學、人際交往、外出發展會產生哪些影響。
四、簡單論述題
紫微斗數並非宿命定論,而是推演先天心性、運勢趨勢、性格短板的參考體系。
請結合自身理解,談談你對「星曜定格局,人心改命運」這句話的認知。
能選修這門紫微斗數課的,全都是院裡的老生。
他們大多本就是各個道觀舉薦過來進修的,本身都有自家師父,平日裡多少接觸過術數,多多少少都有一點底子。
本以為批改起來會省心不少,真翻開卷子,姜槐才發現,這點底子簡直像是食堂打菜用的漏勺——
千瘡百孔!
翻開第一張,是那個送外賣的黃姓學生。
卷面乾乾淨淨,字跡工整,所有題目都填滿了,十二宮、紫微星五行、四正位、宮位功用,這些死記硬背的全部答對。
但名詞解釋稍有瑕疵,簡答題也還過得去,就是最後的論述題有點太過主觀,稍顯激進。
姜槐看著卷子,心裡暗暗點頭。
吃過苦的就是不一樣,對命運的看法有著自己的理解。
而這種看法是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改變的,不像數學題那樣,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瀟灑批上八十九分,繼續往下翻。
第二張、第三張,就沒剛才那樣賞心悅目了。
一眼掃過去,雖也寫的滿滿當當,卻也錯得五花八門。
「紫微五行屬金?」
姜槐筆尖一頓,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上課講得清清楚楚,紫微屬土,厚重如帝王,武曲才是金,這都能記混!
再往下看,更特麼離譜。
財帛宮、交友宮徹底記反,竟然堂而皇之寫著:交友宮主正財積蓄,財帛宮主貴人機緣。
姜槐無奈嘆氣,提筆劃叉。
最讓他哭笑不得的是名詞解釋。
有人直接寫:身宮代表下輩子的運勢。
身宮主後半生運勢、後天心性變化,跟下輩子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越改,槽點越多。
翻到最後幾張,姜槐都算是開了眼界。
填空題全程瞎編亂造,把天機星寫為主財運、武曲星寫主智慧,四正位直接瞎填吉凶位。
最離譜的名詞解釋,簡直亂寫一通。
「機月同梁格是凶煞格局,遇之倒霉」、「星曜廟旺就是天上星星數量多」。
姜槐看得又好笑又無奈。
好笑是因為這些答案實在天馬行空。
無奈是知道班裡很多人其實對紫微斗數並不感興趣,全是衝著他來的。
就像上課時,有學生問,「現在都直接用APP算了,死記硬背完全沒必要呀!」
事實的確如此。
網上一搜就有很多軟體,甚至簡化成只要輸入生成八字就一鍵排盤。
還有人說,「紫微斗數太複雜了,完全沒有梅花、小六壬這些看起來……」
「裝逼?」
姜槐當時就把那學生沒說完的話補全了。
這話說的也對。
有人說紫微斗數就是查字典,實在不符合「掐指一算」的高人風範。
學生們在笑,姜槐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選修課不求你們精通鑽研,好歹記點基礎常識吧?
怎麼說也是正規院校的,別到最後反倒不如那些網絡騙子。
批完最後一張作業,離下午上課的時間,也沒剩多久。
拎起水杯喝了兩口,獨自靜坐片刻,姜槐慢慢調整好心情。
有道是法不輕傳。
哪怕這是正規道教學院,在座也都是正兒八經的道士,可同一堂課、同一個老師講課,有人能沉下心學到真東西,也有人只是應付。
由此便能看出,法門擺在眼前,能不能接住,終究也是一種緣法。
自古以來能學到真東西的人本就不多,放到如今,也同樣如此。
他姜槐只需要把從祖師爺那裡承下的東西好好傳下去就行。
有這份緣法、肯踏實用功的,自然能習得真本事。
不肯潛心學習的,只要日後出去,別打著他姜槐的名號招搖就夠了,雖然這並不可能。
下午這堂課,姜槐照舊和往常一樣上課,看不出半點異樣,並沒有因為方才批改作業看到的那些答卷,就改變授課的狀態。
教室的授課硬體很不錯,每一間都配有電腦和投影幕布。
可姜槐不會擺弄這些設備,依舊沿用最傳統的方式手書板書,黑板上寫得密密麻麻。
每次快要擦黑板之前,他都會側身讓開位置,看著底下學生紛紛舉起手機,把板書一一拍下來留存。
雖說這裡頭九成的人,拍完之後就再也不會翻出來看一眼。
下了課,才算是真正屬於姜槐自己的時間。
他現在不住道院宿舍,每晚都回自己的公司打地鋪。
一來公司整天空曠無人,不合適。
二來這裡清淨無擾,比道院還安靜些。
每日夜修,除卻固定的吐納導引、采小藥、固本培元的基礎丹功之外,餘下所有心神,盡數用來研讀剛剛入手的那本《指玄篇》。
此書與失傳千年的《黃帝外經》一樣,皆是絕傳典籍。
全書八十一章,乃北宋陳摶老祖親著的丹經。
全本在宋元戰亂交替年間就已徹底散佚,世間留存的,數百年來只有民間摘抄的殘章碎句。
姜槐得到的自然是全本,早已謄寫成冊,留作宗門底蘊。
而能稱作底蘊,自然是有道理的。
尋常丹書,多著重煉精化氣、爐火燒候、採補丹藥的肉身層次,唯獨這部《指玄篇》,重煉神、輕形骸。
在鍊氣化神這一關鍵境界,記載得極為詳盡,堪稱獨步古今。
書中系統區分了陰神、陽神的本質差異、誕生條件、溫養法門、出竅規則與利弊兇險:
陰神為虛、為幻、為識神所化,能見不能行、通靈難穩固,多是修行者氣足而神不凝、只修靜坐不修定慧所致。
看似通靈悟道,實則落於虛陰邪徑,久修耗元、損傷道基;
陽神為真、為實、為元神凝聚,是先天元炁與本心真意合一後的真體,可離體、可遊歷、可長存、可超脫,是丹道真正入聖的門檻。
而這,恰恰是姜槐眼下即將步入的修行功課。
他如今小藥將采圓滿,固本培元的功夫已然紮實。
待采完小藥、圓滿臟腑氣機、接續采大藥、凝結丹胎之後,下一步必經、也是最難跨過去的關口,正是鍊氣化神、陰神轉陽神。
有此八十一卷再加上胎息,硬體設施堪稱圓滿,就看有沒有這個悟性了。
要是那位秦嶺的雲塵子有此篇相助,說不定早就成就陽神,不必苦撐。
但也說不定。
古往今來,但凡修道者,無一不是避紅塵、遠喧囂。
或隱居深山老林,尋幽谷洞天吸納山川靈氣;
或閉關古觀丹房,借清淨道場養氣凝神、打磨心神。
可唯獨姜槐,在寸土寸金、欲望最盛、人氣最雜的陸家嘴,於萬千商業樓宇的方寸辦公室中打坐修丹、參悟指玄大道。
這其中差別,說不定便是得道機緣。
當然,這些都是姜槐的臆想。
每個人都會覺得自己牛逼哄哄,能他人所不能。
這也算是一種另類的自得其樂吧。
放在前幾日,姜槐上完課,回辦公室收拾好東西便可以動身回公司。
但今天不一樣,趙魁有言在先,他只能留在辦公室等趙魁下班。
好在辦公室里還有別的任課老師,能陪著他閒扯打發時間。
姜槐便說起今天上課學生拿手機拍板書這件事,其餘幾位老師聽了都淡淡一笑,表示早就習慣了。。
一位教授宗教政策與法規的老師,兩手一攤,哈哈一笑:
「我這可是公共必修課。
他們照樣上課摸魚,板書也就是拍拍了事,平日裡照片往相冊一丟,也就快考試的時候,才翻出來匆匆掃兩眼。」
另一位教授道教科儀與儀範的老師接話,
「考試前能看看還算可以了,我那些個學生臨到考試的時候,竟然還讓我幫忙劃重點。
齋醮科儀整套流程環環相扣,哪裡又有什麼非重點的內容?
不考的地方就不用做了麼?」
辦公室里一陣鬨笑,時間也慢慢流逝。
等到五點半左右,其他老師陸續下班離開,辦公室只剩下姜槐一人。
趙魁要到六點才下班。
姜槐拿起掃帚簡單掃了掃地,又整理好桌面,也準備動身離開。
剛收拾得差不多,正要鎖門的時候,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快步跑過來,隔著老遠就高聲喊道,
「小姜道長,等一下!小姜老師,等一下!」
因為小姜道長的名號,這裡的學生喊老師也帶了一個「小」字。
扭頭一看,是那個姓黃的學生,跑得氣喘吁吁。
但他臉上滿是喜色,倒不像是遇上了什麼麻煩急事。
「怎麼啦?」姜槐笑著開口問道,反正這會兒閒著,也不急著走。
「小姜老師……」
那姓黃的學生跑到近前,半彎著腰,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喘著粗氣,
「我、我寒假沒回家裡,我父母專程來這邊看我了。」
「他們……他們是頭一回到上海,我想請兩天假,陪著他們到處逛一逛。」
「行啊,這是好事。」
姜槐應了一聲。
雖說自己只是他的選修課老師,並不負責日常考勤審批,但其他老師都下班了,他應了也無妨。
「好好陪著家人逛逛,注意安全。」
黃同學撓了撓頭,略顯窘迫:
「我爹媽臨時過來,事前沒跟我說,到了才說,我也是剛知道,還沒寫請假條,沒有假條,門房那邊不讓我出去。」
「這個簡單,我正好也要出門,你跟在我身後,我去跟門房那邊打聲招呼就行。」
姜槐鎖上門。
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
」打算帶父母去哪些地方轉轉?」姜槐隨口問他。
「今晚先去外灘看看,明天去哪還沒想好。」
黃同學答道,然後又補充道,
「我父母都是農村人,帶他們去花錢的景點估計不樂意。」
他寒假在外跑外賣,大街小巷的路線摸得門清,難就難在怎麼說服爹媽。
「巧了不是,我也要去外灘。」
姜槐呵呵一笑,然後給出寶貴建議,「別買那邊的咖啡。」
沒走多遠,二人便到了大門口。
這姓黃的學生抬手指向門口一對中年夫婦,開口道,「那就是我爹媽。」
姜槐抬眼望去,果然是一對氣質淳樸的中年夫婦。
身上的衣鞋看著挺新,可款式明顯已經過時,有種世紀初的那種感覺,還有點偏厚,和當下時節並不相稱。
女人身後還背著一隻小小的雙肩包,肩帶很長,包體卻一點點大。
這並不實用,裝不了多少東西,很多年紀不大的女生用來裝飾所用,應該不是黃同學的母親自己挑選購置的,大概率是別人不要了送她的。
此刻,他們正滿臉堆笑的看著攔在面前的趙魁。
男人估計剛下車,長途跋涉,滿臉疲憊,但還是堆著笑容給趙魁遞煙。
煙遞在空中,好一會了,趙魁卻看也不看。
男人臉上愈發尷尬,黝黑的麵皮都有些泛紅。
姜槐臉上也變得難看。
老趙怎麼這樣?
這傢伙性子是有點傲,但不是這種,怎麼成現在這樣了?!
他快步上前,可走了幾步,腳步又忽然一頓。
他看見趙魁死死盯著那女人,那目光無法用語言形容。
而那女人也用同樣的目光死死盯著趙魁,甚至連已經來到身邊的兒子也無法另之側目。
氣氛,很不對。
卻在這時。
路邊停下一輛計程車。
老闆娘下車,笑的嬌羞而又嫵媚。
今天520,這是她第一次來接老趙下班。
姜槐仿佛被一道天雷擊中,猛的打了個激靈。
掏出手機,打給賀小倩的手都有些顫抖。
「在嗎,有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