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上午九點的陽光已經有些灼人,斜斜地劈進警察局大廳,卻穿不透那種沉積了一夜的沉悶。
空氣里浮動著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翻滾。
等候區的長椅幾乎坐滿了人。
低語聲、咳嗽聲、打電話的焦急聲響成一片渾濁的背景音。
周律師的皮鞋聲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乾脆,試圖劃開這粘稠的氛圍。
梁晚辰跟張依琳緊隨其後,穿過略顯嘈雜的大廳,走向裡面相對安靜的處理區。
她們倆今天都沒去上班,跟著律師一起過來接唐燦。
前者怕靳楚惟反悔,昨晚就在催他辦這件事。
生怕,他想一晚上,又要整別的么蛾子出來,附加一些不利於自己的條件。
好在靳楚惟還當了回人,沒再磨磨唧唧,讓她們今天一早就能帶著律師去接人。
手續在有條不紊,卻又透著一絲不耐的節奏中進行。
印表機的嗡嗡聲、蓋章的脆響、公務人員簡短的問答。
然後,里側那扇厚重的鐵門「咔噠」一聲開了。
唐燦神色木訥地走了出來。
陽光從側面高窗的鐵柵欄間擠進來,恰好掠過女人半邊身子,讓她看起來像是站在明暗交界線上。
好似她的人生一般,一念地獄,一念人間。
差一點,她就要面對數年的牢獄之災。
這就是愛上壞男人的下場。
有一種男人,他騙感情騙錢都是小事。
重點是,他還要你命。
所以說,選男人一定得慎重。
不然,一步錯步步錯,身後皆是萬丈深淵!
唐燦身上還穿著昨天上班時,穿的米白色的絲質襯衫,此刻皺得像揉過的紙。
柔軟的面料無力地貼著身體,領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鎖骨,卻只顯得伶仃。
下擺胡亂地塞在黑色西裝里,一邊高一邊低。
她原本是個大美人,濃睫深目,鼻樑挺直,嘴唇的弧度總是帶著幾分明媚張揚。
接近三十歲,正是褪去青澀、熟得恰到好處的年紀。
可經歷了一天一夜的拘留,跟惶恐於自己要坐好幾年牢的緊張情緒。
她那張臉蒼白得嚇人,眼下兩團濃重的青黑在明亮的光線下無所遁形。
像是所有精力,一夜之間都被抽乾了。
精心打理過的長髮失去了光澤,幾縷碎發被細汗粘在額角和脖頸。
嘴唇乾燥起皮,甚至有一處隱約的血痕,像是無意識咬破的。
唐燦的視線剛一接觸到梁晚辰,就像觸電般猛地彈開,慌亂地落在自己沾了灰的黑色高跟鞋鞋尖上。
她心裡清楚,自己能這麼快被放出來,肯定是梁晚辰為了她跟靳楚惟做了什麼交易。
梁晚辰的前半生已經夠苦了。
以前她跟琳子總是罵她梁晚辰的媽媽跟妹妹,說她們是吸血鬼,坑她,害她。
趴在她身上吸她的血,吃她的肉。
她打心底里心疼這個知恩圖報,辦事妥帖的小妹妹。
可自己,最終還是把她坑了。
梁晚辰幫她介紹這麼好的工作,她該珍惜的。
其實剛來津城的時候,也有一些條件還行的男人追她。
是她那時候迷戀拍短劇,迷戀帥哥,被那些年紀輕的小男孩一哄,就只覺得自己很有市場了。
心態很快就變了。
後來認識霍明修,是她的劫,也是她貪心跟自不量力的下場。
她一開始就知道霍明修不會跟她結婚,也知道幫他做那些事是違法的。
可他拋出來的誘餌實在太大了,她心存幻想嫁入豪門,嫁給年輕英俊,名校畢業的高富帥。
結果,卻一腳差點將自己踢進監獄。
從內心深處來講,她確實很怕自己坐牢。
但她更怕連累梁晚辰。
她本來想著,即便這件事梁晚辰不管她,她也不會怪她。
甚至,她希望她狠下心不管。
可真當警察告訴她,可以走的時候。
她的心情還是慶幸的,哪怕她知道這是梁晚辰拿自己的原則換的。
人都是自私的,她也不例外。
越是這樣,她越是愧對好友。
在面對梁晚辰的笑意時,唐燦手指緊緊揪著皺巴巴的襯衫下擺,用力到指節泛出青白色。
律師在一旁低聲快速交代著後續事項,她只是機械地點頭,喉嚨里擠出含糊的「嗯」、「好」。
她自始至終不敢再抬頭。
流程終於走完,律師帶著她們離開警局。
走出警局後,幾人上了梁晚辰的車。
周律師把一份協議書遞給,坐在駕駛座的梁晚辰:
「梁小姐,這份協議,最好是讓霍氏的總裁霍聿洲先生簽一下。」
梁晚辰伸手接過協議問:「這是?」
霍聿洲????
她記得,霍氏的總裁是靳楚惟的大哥。
好像叫霍聿深吧!
她聽靳楚惟說過幾次。
現在霍氏的總裁換成老二了?
以前靳楚惟好像還說過,他大哥一直都是霍家培養的繼承人。
而且,性格強勢,在家裡有種當大家長的感覺。
這樣的人,能把總裁的位置讓給自己的弟弟?
不過,這些事不是她還操心的。
周律師非常專業:
「這是一份霍氏放棄對唐小姐追責的協議,如果霍總不簽這份協議,霍氏隨時都還能再起訴唐小姐。」
梁晚辰微微頷首:「哦,好的,我知道了。」
周律師點了點頭,又回頭跟張依琳打了聲招呼:「嗯。」
「張科,那我就先走了,有事電話聯繫。」
「梁小姐,簽協議的時候如果需要我過去,到時候你給我打電話。」
梁晚辰打開車鎖,下車送周律師:「好,謝謝你,周律。」
周律師走後,梁晚辰剛一上車,唐燦就臉色蒼白道:「對不起啊,晚兒,我連累你了。」
她給了唐燦一個安慰的眼神,雙手握住她的手拍了:「沒事,姐妹之間不說這個。」
唐燦還是覺得特別不好意思,羞愧地低下頭:「我……」
張依琳狠狠瞪了她姐一眼,揚聲訓斥道:「姐,以後找男人長點心眼吧!」
「出這麼大事,你一聲不吭。」
「你做那些犯法的事情時,怎麼就不想著找我跟小晚商量商量?」
「三十歲的人了,被這麼低級的騙局騙,你簡直是沒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