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盤胖乎乎的餃子冒著熱氣，電視裡春晚的歌聲歡騰。
兩個小姑娘吃得像小花貓，古靈精怪的心思卻活絡起來。
歡歡咬了口餃子，忽然眨著大眼睛問：
「爸爸，你煮的餃子為什麼比芳姨煮的還好吃呀？」
芳姨是平時給她們做飯的鐘點工，以前做過大廚，手藝特別好。
「因為你爸爸偷偷在裡面放了『魔法』。」靳楚惟笑著配合，眼睛卻溫柔地看向梁晚辰。
說著，他又對女兒解釋道：「開個玩笑，餃子好吃不是爸爸煮的好吃，是梁姨包的好吃。」
柚子立刻接上：「我知道，是『喜歡媽媽』的魔法。」
她轉頭撲閃著眼睛看自家老媽，笑問：「媽媽，對不對？
因為靳爸喜歡你，所以做的飯都變好吃了。」
童言無忌，卻讓梁晚辰耳根一熱。
她嗔怪地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卻忍不住揚起。
這幾年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過年，家裡總是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女兒雖然懂事，但小孩子的落寞藏不住。
此刻看著柚子眉飛色舞、嘰嘰喳喳的快樂模樣。
她心裡那片荒蕪了許久的地方，被這滿室的熱氣和笑聲慢慢填滿，軟得一塌糊塗。
柚子歪著頭，滿足又嘆息：「哎，要是以後也能這麼熱鬧就好了。」
男人給兩個孩子各夾了一個餃子，聲音溫和得像在講睡前故事：
「如果柚寶喜歡，那以後每年，我們都在一起包餃子，吃年夜飯，好不好？」
「你說呢？歡寶。」
「好！」
「好！」兩個小丫頭異口同聲。
歡歡還補充道：「那咱們家就永遠這麼熱鬧了。」
「咱們家」三個字，輕輕撞在靳楚惟心口最軟處。
他側目望向梁晚辰，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憧憬與深情。
她避開了他的目光，低頭吃了口餃子。
心裡那點抗拒，在這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溫馨面前，悄無聲息地融化了些許。
但她並沒有表態。
因為她再也不會被短暫的幸福感砸暈。
快奔三的她，更加看重天長地久，而不是此刻擁有。
承諾這玩意兒她壓根不信。
她只信「日久見人心」。
牆上鐘錶的指針，悄悄滑向十一點五十九分。
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像塊冰砸進溫水裡。
梁晚辰的手機在桌上亮起，屏幕上「陳健偉」三個字，清晰刺眼。
靳楚惟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他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方才滿腔的暖意霎時被冰水澆透，只剩下心口一陣窒息的悶痛。
他看著女人很自然地拿起手機，甚至沒有起身避開，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
「餵。」
電話那頭男人的聲音隱約可聞：「小晚，下雨了。」
「嗯。」
「好想去找你一起跨年。」
梁晚辰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下雨天冷，你還是在家陪叔叔阿姨吧。」
這句話在靳楚惟聽來，卻成了十足的關心和體諒。
嫉妒像毒藤一樣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蔓延出尖銳的刺痛。
他幾乎能想像出電話那頭的男人，此刻或許正用怎樣溫柔期待的眼神看著窗外。
曾經，他也是那個可以被梁晚辰如此牽掛的人，是他親手弄丟了一切。
不對，以前的她，對自己更溫柔，更貼心。
只是，這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如果不是他反覆回憶過去的甜，真有可能會被現在吃的苦「毒死」。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她接電話的樣子。
可耳朵卻不受控制地豎著，捕捉著每一絲細微的聲響。
梁晚辰語氣溫和地與對方閒聊著，問他陪父母做什麼，聊聊春晚的節目。
每一個字，都像細小的針，扎在他本就鮮血淋漓的悔意上。
電視裡，春晚主持人開始帶領全場倒數：「十、九、八……」
陳健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笑意：「小晚，我們一起倒數吧？
三、二、一……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梁晚辰輕聲回應。
這句簡單的祝福，成了壓垮靳楚惟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忽而抬眸看向她，鏡片後的雙眼泛著紅
那裡面盛滿了受傷、乞求，還有深不見底的痛楚。
他多希望她能立刻掛斷電話，看他一眼。
可她沒有。
她平靜地結束了通話，將手機放回桌上。
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然後繼續夾起一個已經微涼的餃子。
這平靜，比任何冷漠都更讓他絕望。
「我去做甜品。」靳楚惟猛地放下筷子，站起身。
他的聲音干啞，努力想維持平靜。
卻掩不住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悲涼和頹然：「你們慢慢吃。」
「爸爸，我陪你。」
「靳爸，我也陪你一起做甜品。」兩個孩子察覺到氣氛不對，立刻放下碗。
「不用了，寶貝們。」靳楚惟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轉身揉了揉兩個孩子的頭髮，指尖冰涼，「你們在客廳，陪著梁老師。」
「我很快就好。」
說完，他幾乎有些倉促地轉身，逃也似地走向廚房。
那道高大的背影，在溫暖明亮的光線下，竟透出一種沉重的孤寂。
須臾，他關上了廚房的玻璃門，將電視的喧鬧和客廳的溫馨隔絕在外。
也把自己隔絕在，他夢想中「家」的場景之外。
梁晚辰看著他消失在門後的高大背影，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電視裡傳來歡天喜地的拜年聲，與廚房隱約傳來的器皿碰撞聲，形成了微妙而心酸的對比。
女兒看著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媽媽……」
小柚子很想說，媽媽你能不能對靳爸稍微好點，人家大老遠過來陪我們過年。
可她不敢多話。
因為這是大人之間的事，她也不太清楚媽媽跟靳爸以前發生過什麼事。
說太多話，會惹媽媽不高興。
不管是誰，都沒媽媽重要。
歡歡抬眸看了她一眼，小嘴抿了抿，沒吭聲，推開廚房的門去陪她爸了。
她感覺老爸，此時有點需要安慰。
看著父女倆開始忙碌後，柚子小聲問：「媽媽，你真的很討厭靳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