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陽光從沒拉嚴實的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床尾的地毯上,細細長長的一條。
梁晚辰還沒睡醒,整個人窩在被子裡,頭髮散在枕頭上,睡得正沉。
靳楚惟的手機震了,嗡嗡嗡的在床頭柜上打轉。
他閉著眼摸過去,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屏幕,「爸」。
他剛準備起身去洗手間接,腰上就纏上來一雙手臂,軟綿綿的,帶著沒睡醒的慵懶。
「誰啊,老公,這麼大早打電話。」女人的聲音悶在他後背,沙沙的,像含著沙子。
靳楚惟把手機屏幕轉過去給她看:「爸打來的,我接一下。」
梁晚辰抿了抿唇,把手收回去,翻了個身,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開擴音。」
他看了她一眼,按了接聽,又按了擴音。
「楚惟啊。」梁瀚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們今天有空嗎?」
「我想跟你們再見個面。」
梁晚辰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條線。
靳楚惟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就搶了先:「沒空。」
「我們等一下要回京洲,不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梁瀚文的聲音低了下去:「晚辰,昨天的事……
爺爺奶奶那邊我已經說過了,他們不會再——」
「爸。」梁晚辰打斷他,語氣很淡,像在跟一個不太熟的人說話,「不用了。」
「我們趕時間,就這樣吧。」
她伸手按了掛斷,動作乾脆利落,把手機往床尾一推。
靳楚惟握著手機,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不吭聲。
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指腹從發頂滑到發尾,重嘆一口氣:「老婆……」
過了幾分鐘,梁晚辰的手機叮了一聲。
她伸手去夠,眯著眼睛看屏幕。
是梁思辰發來的。
【姐,昨天爸回家以後跟爺爺奶奶大吵了一架,爺爺氣得高血壓犯了,昨晚住院了。】
【爸真的很在意你,你別跟他生氣了。】
【要彩禮的事,爸真的不知情。
在爸心裡,你是她的驕傲,是他最寶貝的女兒。】
【你別誤會他,昨天你那樣對他,他可傷心了。】
【上次我讓馮昆去津城嫌我們,爸狠狠罵了我一頓,他從來都沒想過從你身上得到些什麼。】
【我知道我們都有點問題,讓你心裡不舒服,我們給你道歉,可爸真的沒錯。
你這樣對爸不公平。】
梁晚辰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睫毛顫了顫。
很快,她把信息都刪了,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男人的胸口。
「怎麼了?」靳楚惟問。
「沒事。」她的聲音悶悶的,「起床吧,收拾東西回家。」
兩個人起床,收拾行李,退了房。
到家的時候,柚子和歡歡正在客廳里搭積木,阿姨在廚房裡忙活。
梁晚辰進門換了鞋,蹲下來抱了抱兩個女兒,親了親柚子的額頭,又親了親歡歡的臉頰。
「媽媽,你昨天晚上去哪裡了呀?」柚子仰著臉問。
梁晚辰的耳朵紅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媽媽跟爸爸有事,在外面住的。」
「什麼事呀?」
「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問。」靳楚惟從後面走過來,把柚子一把撈起來扛在肩上,又抱起歡歡。
惹得兩個小姑娘咯咯直笑,「走,爸爸帶你們收拾東西,咱們回京洲了。」
梁晚辰看著父女三人鬧成一團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但笑意沒到眼底。
收拾完東西,司機開車去江城機場,老家沒機場。
東西又多,坐高鐵也不方便。
只能讓司機送他們到機場,然後自己開著車回津城。
兩個孩子在後排的座椅上,一人抱著一個玩偶,嘰嘰喳喳地說了一路的話。
後來聲音越來越小,一個接一個地睡著了。
靳楚惟兩人坐在中間的兩個座椅。
梁晚辰打開座椅按摩,眯著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和房子,半天沒說話。
通常她需要安靜的時候,靳楚惟是不會打擾她的。
畢竟他知道自己的小嬌妻,是個作家。
偶爾,她在想靈感的時候,是不能被打斷的。
他偶爾側頭看她一眼,又回頭看看兩個女兒,嘴唇動了幾次,都沒出聲。
高速上的車不多,陽光很好,擋風玻璃上有一兩隻被撞死的飛蟲留下的痕跡。
梁晚辰忽然開口:「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靳楚惟修長的手指在座椅上點了點,想了想:
「嗯,我想說,我們下午還約了馮教授複查胳膊。」
「不是這個。」梁晚辰轉過頭看著他,「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跟我爸那樣較勁?」
他思忖片刻,點了點頭:「是。」
女人轉回去,看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
「我跟他,畢竟沒在一起生活過。」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也沒什麼太多的感情。」
「我小時候盼著有個爸爸,盼了好多年,盼來盼去也沒盼到。」
「後來長大了,不盼了,他倒出現了。」
靳楚惟沒接話,安靜地聽著。
女人白皙的手指在安全帶上繞來繞去:
「以前我總是惦記著那份求而不得的父愛,總覺得這輩子缺了點什麼,想補上。」
「可昨天那頓飯吃完,我突然想通了。」
她頓了頓:「有些人父母緣就是很淺的,不是每個人都能跟父母很親近,我就是其中之一。」
靳楚惟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點心疼,但他沒打斷她。
「我覺得我跟梁瀚文就以前那樣挺好的。」她的語氣很平,沒有委屈,也沒有賭氣,
「他有他自己的家,後來也娶了老婆,有了女兒、女婿、外孫。」
「我已經沒法融入那個家庭了,沒必要硬擠。」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轉了轉。
「硬擠進去,反而讓他難做。」
「就像這次,如果不是我上門說結婚的事,梁家也不至於雞飛狗跳的。」
「爺爺也不會氣得住院。」
「哎,人還是要有邊界感。」
靳楚惟終於開口:「他住院不是你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