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唐燦回話,梁晚辰就快步走出了火鍋店。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靠在轎廂壁上閉了一下眼睛,手指攥著手機攥得很緊。
電梯在一樓停下,她走出去,站在商場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一個地址。
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她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從明亮變成稀疏,從稀疏變成偶爾才有一盞。
田野里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她靠在座椅上,把手機握在掌心裡,心裡糾結要不要把外公去世的消息告訴靳楚惟。
猶豫片刻,她還是把手機放回包里。
車子在老家院門口停下來的時候,院子裡的白熾燈已經換成了瓦數更高的燈泡,把整片水泥地照得發白。
院門大敞著,堂屋門口掛了一盞白紙糊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
她推開車門走進去,堂屋裡已經站了不少人。
隔壁的嬸子、斜對門的二叔、幾個她不認識的面孔,男男女女低低地說著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什麼一樣。
堂屋正中間的地上放著一口冰棺,老人躺在上面,換了一身深色的壽衣,衣服穿得整整齊齊,頭髮也被梳過了。
臉上的皺紋還在,但那種乾枯掙扎的表情消失了,躺得很平,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樣。
張芸芸和梁晚玥跪在冰棺旁邊。
外婆站在張芸芸的旁邊,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不出聲。
只有眼淚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往外淌,順著滿臉的皺紋流下來。
張芸芸的手搭在外婆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媽,別哭了,爸已經走了。」
「您這樣哭,他會放心不下您的。」
「以後我跟玥玥會給您養老,您別擔心。」
梁晚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在草蓆的另一邊跪下來。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冰涼的,隔著薄薄的褲料傳到骨頭裡。
她看著外公那張被燈光照得發白的臉,跟那雙永遠合上了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手伸過去,碰了一下外公的手。
那隻手冰涼,僵硬,和昨天她握在手裡的溫度完全不一樣了。
她把那隻手輕輕握了一下,沒有攥緊,像怕弄疼他一樣。
眼淚掉下來的那一刻她沒有察覺,直到滴在手背上。
她才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著外公的臉。
「外公,我回來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啞,像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的。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我今天不該出去的。」
張芸芸在旁邊哭出了聲,又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晚兒,再看你外公一眼吧,我們等著你回來蓋白布。」
外婆忽然轉過頭來,看著梁晚辰,嘴唇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響,像在說什麼,但聽不清。
梁晚辰沒有過去,她跪在原地,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張芸芸又道:「晚兒,你跟玥玥幫外公蓋白。」
梁晚辰跟梁晚玥起身,給老人蓋上了白布,前者緊緊咬住唇,心裡泛起一絲後知後覺的不舍跟疼痛。
本來,她以為她不會多傷心的。
因為她曾經很恨他們對自己的無情,可現在她卻只能記起外公在她年幼時對她的愛護。
做道場的人當天晚上就到了。
穿著灰藍色的長衫,戴著帽子,手裡拿著一本舊得發黃的手抄經書,在冰棺前面擺了一張供桌,點上香燭和長明燈。
經書攤開在供桌上,被風吹得嘩啦響了一下,又安靜了。
張芸芸擦了擦眼淚,走到梁晚辰面前,聲音還帶著哭腔,「小晚,道場的人算了日子,說要停靈五天。」
「你能在這邊待這麼久麼?」
梁晚辰點了點頭:「嗯,可以。」
張芸芸沉默了一會兒:「我爸……你外公就你一個外孫女有個孩子。」
「你那個女兒……能不能讓她回來一趟?」
「你外公一直想見見那孩子,一次都沒見過,這也是他的遺憾。」
梁晚辰轉頭看了她一眼。
張芸芸站在供桌旁邊,蠟燭的火光在她臉上晃著,明一下暗一下的。
她直直地望著母親那雙紅腫的眼睛,張了張嘴。
張芸芸沒有躲,也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就那麼看著她,等她回答。
她想了想:「安禾要上學。」
「我會讓人在外公上山前一天把她送回來,讓她送她太姥爺最後一程。」
「不能早點過來嗎?」張芸芸的聲音低了一點,「讓她來給太姥爺守守靈。」
梁晚辰也不是不近人情。
只是她覺得,她對外公有感情,所以她會給他守靈。
而女兒並沒有受過這個家裡的任何恩惠,她作為後人,送老人最後一程就足夠。
她搖了搖頭:「不用,我在這裡守就夠了。」
張芸芸的嘴唇動了一下,還想說什麼,梁晚玥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把話咽了回去,轉身走開了。
梁晚辰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榆樹被夜風吹得嘩嘩響。
她拿出手機,屏幕還停在和靳楚惟的聊天界面上。
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會兒,打了一行字,又刪了,又打了一行,還是刪了。
她在心裡糾結了一路。
要不要叫他過來,他剛去西州沒多久,工作才理順,請假回來一趟不容易。
她不想耽誤他的工作,也不想靳楚惟面對張芸芸這些人。
張芸芸她們太麻煩了,到時候說不定會對靳楚惟說出些無厘頭的話。
這讓她想想就頭疼。
算了,還是不說吧。
就像胳膊做手術的事一樣,暫時瞞著,以後找機會再講。
剛想起靳楚惟,他的視頻通話就來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掛掉視頻,回了條信息:【吃飯了嗎?晚點打給你,我現在外面。】
靳楚惟:【還沒吃,你吃了嗎?】
梁晚辰發給他一張,晚餐跟唐燦吃火鍋的照片,【跟燦姐吃火鍋。】
靳楚惟:【少吃點辣的,冰的也適量。】
梁晚辰:【知道了,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