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墨之又圍著這扇門轉了一圈,若有所思。
他原本想確認一下,污染源頭究竟是這扇門本身,還是門後的聖神。
可惜,作為一個掌握了中文的人,他對這些外語的污染毫無知覺,根本無法做出判斷。
陸墨之的目光,投向了角落裡的楚然。
對於這個所謂的「無感者」,他也很好奇,對方是像他一樣完全「無感」,還是有著其他的特殊機制。
況且,【關】字的時效快到了。
正好可以藉此機會看看,在沒有了這個字的壓制,那位聖神的意志是否還會影響這個世界。
所以,他暫時將這扇門懸停在半空。
隨即,撤銷了【結界】效果,身形微動,飄到了楚然上方。
緩緩下降,腳尖輕輕著地。
此刻的楚然,正蜷縮在碎石堆里,渾身濕透,沾滿了油污和灰塵,像個被遺棄的破敗娃娃。
「餵。」
陸墨之伸出腳,輕輕踢了踢她的小腿。
「醒醒……」
沒反應。
陸墨之蹲下身,查看了一下。
呼吸微弱,心跳緩慢,應該只是陷入昏迷了。
如果是以前,面對這種情況,他或許會因為龐大的靈力消耗而束手無策。
但現在,陸墨之靈力上限破千,身體蛻變,當前靈力更是有足足將近五百個單位。
他想試試,自己現在是不是可以對複雜的人體進行干涉。
他沒有用【治癒】這種概念宏大、消耗可能甚巨的詞,而是用了一個更具針對性,明顯消耗會更少的中文詞語。
【甦醒】
嗡——
一點柔和的白光突然在楚然的頭頂上匯聚,隨即沒入了她的腦袋裡。
就像是給死機的電腦強制重啟。
下一秒。
「咳咳咳!!!」
楚然的身體猛地一顫,隨後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大口黑水被她吐了出來。
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
「不要!!放了我!!我要回家!!啊——」
尖叫著猛地坐起來,雙手亂揮,試圖驅趕那些並不存在的觸手,顯然還沉浸在那個被石油淹沒的噩夢中。
隨後,感覺到異樣的楚然,著猛地睜開眼睛,眼神中還殘留著之前的恐懼和絕望。
直到,她看到了一雙乾淨的運動鞋。
順著鞋子往上看,是一個蹲在她身前的少年。
最後,楚然看到了那張表情和善的人類臉龐。
陽光從頭頂的大洞灑下,照在這個少年的背後,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神明……先生?」
楚然愣愣地看著陸墨之那張臉,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她不自覺地呢喃出聲,眼神中充滿了迷茫。
「我已經……死了嗎……」
在楚然心裡,陸墨之確實宛若神明。
那天在貨棧幫的倉庫,他從天而降,救她們於水火。
之後發生的一切都如陸墨之承諾的那樣,曜辰國大使館專門派武官跟進,她們受到了最好的保護。
甚至在處理那些繁瑣的手續期間,她們住的都是極好的酒店,吃著久違的美食。
那是她到瑟提以來,最像「人」的日子。
可惜,就在她即將安全回國的前一天。
那些穿著白袍的神官,突然出現。
他們擁有著詭異的力量,將她們整車的人都抓了起來。
隨後,便是地獄。
短短三天時間,她們被帶到了這個山谷,進行了一系列慘無人道的實驗。
一車人,活下來的只有她一個。
剩下的十個姐妹,全部都變成了只會嘶吼的怪物。
明明就差一點點……
被抓走的那一刻,她甚至眼睜睜看著跟她一起被救的另一部分同伴,所乘坐的車已經越過了國境線。
可惜,她還是被留在了瑟律。
這三天,她一直在幻想。
大使館的人一定將她們被抓的消息傳達給了神明先生,神明先生一定會來再救她們一次。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身邊同伴的一個個異化,希望變成了絕望。
她也從那些神官的口中得知,她們這車人之所以被截下來,之所以又被抓回來,完全是因為她……
因為她那個萬中無一的「無感者」體質!
是她害死了大家。
漸漸地,她已經不奢望那個說著「靠誰都不如靠自己」的少年能神兵天降了。
她只期望,神明先生一個月後可以踐行他的諾言,來這裡,看到她們的屍骨,為她們復仇。
而現在,她看到了他。
在這樣一個有一束聖光投下來的地方。
楚然看著陸墨之,眼淚奪眶而出:「您是因為幫我們復仇……所以也被那些怪物殺死了嗎……」
說著,她竟不自覺地嚎啕大哭起來。
她是發自內心的自責,是她連累了大家,現在,竟然連這個唯一的救贖者,也被她連累死了!
看著哭得梨花帶雨,鼻涕、眼淚、油污、灰塵糊了一臉的楚然,陸墨之有些無語。
最終,他還是伸出手,直接捏住了她那標緻的鵝蛋臉,往兩邊不輕不重地扯了扯。
「疼嗎?」
「……疼……」
楚然愣愣地點頭,眼淚還掛在長長的睫毛上,臉頰被捏得變形,看起來有些滑稽。
「疼,就說明沒死。」
陸墨之鬆開手,站起身。
一道微光閃過,他對著自己的手默念了句【去污】。
「閻王爺嫌你太吵,不收你。」
「……閻王爺?」
只是在下意識回應的楚然,並沒有像陸墨之預想的那樣露出劫後餘生的喜悅。
她艱難地從碎石堆里撐起身體,雙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塵土,指甲甚至摳破了指尖。
她的視線越過陸墨之的肩膀,看向四周。
陽光從頭頂那個被掀開的巨大破洞灑下,像是一束舞台聚光燈,照亮了這片修羅場。
到處都是黑色的油污,到處都是穿著白袍、失去了頭顱的神官屍體,到處都是沾染著血跡的碎石。
還有不遠處,聖女那一灘還沒有完全乾涸的黑油屍體……
一切……都結束了?
那個恐怖的聖女,死了?
她……還活著?
可是……
「嗚……」
楚然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巨大的悲傷和愧疚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幾乎讓她窒息。
她突然猛地撲向陸墨之,死死地抱住他的小腿,卻又不敢太用力,仿佛怕這一切只是死前的幻覺,一碰就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