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苦,雨更冷。
長江的水位在這半個月裡起起落落,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在灰濛濛的天色下緩慢呼吸。
江臨市幹流河灘上,那片曾經燈火通明、熱鬧得像露天音樂節一樣的「釣魚聖地」,如今已經變得冷清了許多。
半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人山人海。
來自全國各地的釣魚佬扛著魚竿、帶著帳篷、拖著露營車,從四面八方湧向長江沿岸。
那場面,用網友的話來說——
「不是在釣魚,是在打世界大戰。」
一千萬註冊用戶的【護漁者APP】同時在線,伺服器三次爆炸。
長江沿岸江灘上,密密麻麻全是帳篷。
夜晚燈火通明,宛如一條銀河沿著江岸鋪開。
然而——
半個月過去。
狂歡的泡沫,終究還是被現實戳破了。
江風從江面刮來,帶著刺骨的濕冷。
河灘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帳篷,如今已經撤走了一大半。
許多釣魚佬已經離開。
剩下的人雖然還在堅持,但也明顯疲憊不堪。
有人蜷在帳篷里睡覺,有人圍著爐子烤火,還有人機械般地重複拋竿、收線。
手機上的數據更加直觀。
【護漁者APP】後台。
在線人數從巔峰的一千萬——
一路滑落。
八百萬。
五百萬。
三百萬。
兩百萬。
如今穩定在兩百一十萬人左右。
依然很多。
但比起當初那種全民狂歡的規模,已經顯得冷清許多。
江風吹過。
陳也坐在江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他的腳邊放著那根標誌性的——【定海神針】。
但魚線沒有掛。
魚鉤也沒有。
整根竿子,就那麼斜靠在石頭上。
看起來仿佛已經徹底放棄了。
……
不遠處。
趙多魚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他看著自家師父的背影,心裡有點發酸。
半個月。
師父幾乎沒怎麼睡過,江風吹得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臉色蒼白,眼窩也深了。
趙多魚猶豫了一下,小聲開口:「師父……」
陳也沒動。
趙多魚又喊了一聲。
「師父?」
陳也依舊沒反應。
趙多魚嘆了一口氣,把薑湯遞過去。
「師父,喝點熱的吧。」
陳也這才慢慢抬頭,接過碗,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但好在那股子寒氣確實驅散了不少。
「這玩意兒誰發明的?」
趙多魚撓頭:「雷隊長好像說過,薑湯驅寒……」
陳也沉默了一下。
「哦。」
然後繼續坐著發呆。
趙多魚看著師父的側臉,心裡越來越不是滋味。
這半個月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全國釣魚佬自發聚集。
無數人請假、辭職、開車幾千公里趕來。
每天數百萬尾魚從江里被釣上、又被放流。
各種科研設備全天候監控。
一切都在瘋狂推進。
可結果——
白鱘。
依舊沒有出現,一次都沒有。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一陣汽車聲。
幾輛黑色公務車停在江灘。
車門打開。
李司長從車上走下來。
身後跟著幾位年紀不小的專家。
趙多魚一看到這陣仗,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專家團。
一般只有兩種情況會出現。
要麼宣布成功。
要麼宣布——
失敗。
……
幾分鐘後。
幾人站在江邊。
其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打開平板電腦,看著後台數據,嘆了一口氣。
「陳先生。」
「根據我們這半個月的監測。」
「長江生態恢復確實非常明顯。」
「目前已經記錄到超過三千七百萬尾魚類活動軌跡。」
「其中包括許多過去幾十年都很少見的物種。」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低沉。
「但是……如此龐大的數據,足以證明......」
「白鱘,已經滅絕了......」
江風呼嘯。
沒人說話。
另一位專家補充道:
「白鱘屬於大型遠古魚類,生存環境極其苛刻。」
「它們需要穩定的水文條件和長達數十年的繁殖周期。」
「即使有個體倖存,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恢復種群。」
「更何況——」
老教授看向江水,語氣沉重。
「根據國際學界的共識。」
「白鱘最後一次確認記錄,是2003年。」
「二十多年。」
「一個物種,很難撐這麼久。」
江邊安靜得只剩風聲。
李司長嘆了一口氣。
「陳也,差不多了,該收竿了!」
……
趙多魚心裡一緊,看向師父。
陳也依舊坐著,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
趙多魚忍不住走近一點,小聲說道:
「師父,要不,咱們收竿吧......」
他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絕望。
「雷隊長的病……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這句話說得很小心。
因為他知道。
這半個月。
師父拼命到什麼程度。
幾億資金砸進去。
全國釣魚佬、國家科研團隊以及數不清的志願者......
幾乎算得上,舉全國之力。
如果現在放棄……
那就意味著——
真的沒有辦法了。
江風吹過。
陳也終於動了。
他慢慢抬頭,看了一眼江面,又看了一眼天空,最後低下頭,還是沒有說話。
他這副模樣,讓在場所有人心裡都很不是滋味。
趙多魚眼圈有點紅。
李司長也沉默。
專家們默默收起設備。
遠處的釣魚佬看著這一幕,也慢慢停下了拋竿的動作。
很多人都嘆氣。
有人開始收帳篷。
有人開始打包魚竿。
狂歡結束了。
……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陳也已經「emo」的時候。
實際上,他的腦海里。
正在發生一場慘絕人寰的網絡罵戰。
準確來說,是單方面賽博轟炸。
陳也意識空間裡,系統界面安靜懸浮。
然後——
一條信息瘋狂刷屏。
陳也:「系統你給我出來,別裝死,我知道你在線。」
系統:【系統運行正常】
陳也:「正常個屁!老子在江邊凍半個月了!魚呢?」
系統:【宿主垂釣結果:空軍】
陳也:「空你大爺!你不是熱力圖系統嗎!你地圖呢!」
系統:【熱力圖正常】
陳也:「那白鱘在哪?」
系統沉默。
陳也繼續狂噴:「你是不是地圖開錯伺服器了?」
「是不是把我丟到《動物世界》里了?」
「你要是不給我個解釋——」
「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系統:【請宿主文明交流】
陳也:「文明你大爺!老子現在就是祖安選手!」
系統沉默三秒。
然後彈出提示。
【檢測到宿主情緒異常】
【建議休息】
陳也:「休你大爺!你不告訴我白鱘在哪,我今天,不,接下來每一天,我都不睡覺!」
系統:【……】
陳也繼續轟炸。
「系統!」
「出來!」
「別裝死!」
「我數三個數!」
「一!」
「二!」
「二點五!」
「二點六!」
系統:【……】
江邊。
現實世界。
陳也依舊坐在那裡。
一動不動。
像是看破紅塵。
但沒人知道——
他在意識空間裡,已經罵了系統三個小時,難聽程度,甚至無法用文字進行表達,堪稱史詩級祖安現場。
就在這時。
系統界面忽然閃了一下,一道提示彈出。
【警告!檢測到宿主精神狀態極度不穩定,已產生嚴重的反人類、反社會及自毀傾向傾向……】
【系統評價:你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無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