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第十八個小時。
陳也是被一陣低沉的蜂鳴聲喚醒的。
"叮!釣神號即將抵達目標海域上方。當前位置:北緯11°21',東經142°12'。馬里亞納海溝,挑戰者深淵。"
電子合成音平靜地播報著,仿佛在通知乘客"下一站,終點站"。
陳也從駕駛椅上坐直身體,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弧形觀察窗外,天色蒙蒙亮,海面是一種沉鬱的鐵灰色,浪頭不大,但那種孤寂感是真實的。
遠處的天際線上,幾艘巨大的灰色輪廓正在緩緩移動。
航母編隊。
它們已經提前到達了預定位置,如同一道鋼鐵築成的圍牆,將這片海域牢牢圍住。
"嗡嗡!"
終端機震動。
陳也拿起來一看,是加密頻道的通訊請求。
他按下接通鍵。
"陳也。"
陸將軍的聲音從艙內音響系統里傳出來,帶著一絲輕微的電流雜音。
"三支編隊呈品字形部署,封鎖了方圓五十海里的全部水域。"
"水面、水下、空中,三層防護全部到位。"
"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陳也看了一眼視網膜上的倒計時。
【54:22:15】
"準備好了。"
"嗯。"陸將軍頓了一下,聲音凝重,"陳也,我再跟你確認最後一次。"
"一旦進入海溝,超過六千米深度之後,我們的通訊設備將無法穿透水層。"
"也就是說,從那個深度開始……你和趙多魚,將完全失聯。"
"我們無法給你提供任何支援。"
"無法監測你的位置。"
"無法在你遇到危險時,做出任何反應。"
陳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觀察窗外那片鐵灰色的海面。
"陸將軍。"
"嗯?"
"我是釣魚的。"
"您見過哪個釣魚佬,會因為信號不好就收竿回家的?"
通訊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傳來陸將軍一聲短促的笑。
"好。"
"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記住,不管發生什麼。"
"活著回來。"
陳也點了點頭,雖然對面看不見。
"等我消息。"
"嘟。"
通訊斷開。
艙內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核聚變引擎那種低沉的的嗡鳴聲。
……
"師父!"
趙多魚從副艙衝出來,頭髮翹成雞窩狀,左腳踩著一隻塑料拖鞋,右腳光著。
"到了?!我聽到廣播了!"
"到了。"陳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準備下潛。"
趙多魚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登山包旁邊,翻出那根【定海神針】,握在手裡。
竿身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像是某種無聲的安慰。
"師父。"
"嗯?"
"我準備好了。"
陳也點了點頭。
"好。"
他轉身面向操控台,手指輕輕觸上那道柔和的光圈。
"釣神號。"
"切換深潛模式。"
"叮!深潛模式已激活。非牛頓流體裝甲層充能中……充能完畢。自適應陶瓷複合塗層校準中……校準完畢。可控核聚變反應堆輸出功率調整至深潛標準……完畢。"
"系統自檢完畢。"
"即將開始下潛,請乘員確認安全姿態。"
陳也坐回駕駛椅,拉緊了固定帶。
趙多魚也有樣學樣,把自己捆在副駕位置上。
"確認完畢。"
"叮!釣神號,開始下潛。"
"嗡!"
整艘深潛器發出一聲比以往更加低沉的震顫。
那層銀灰色的非牛頓流體裝甲層,在球體表面緩緩流動起來,如同一層活著的液態金屬,將釣神號整個包裹在其中。
海水從觀察窗的上方開始漫過來。
先是一層薄薄的水膜。
然後是涌動的浪花。
最後,整個視野都被海水吞沒了。
……
深度:500米。
海水的顏色逐漸變成深藍。
光線還在,但已經暗了很多,如同黃昏時分的天空。
趙多魚貼著觀察窗,鼻尖幾乎懟在了那層透明材質上。
"師父!你看那個!"
他的手指指向窗外右下方。
一群銀色的魚從釣神號旁邊掠過,速度極快。
"飛魚的親戚。"陳也瞄了一眼,"深海銀魚。"
"哇!好多!"趙多魚的眼睛亮得像探照燈,"能釣嗎?"
"……"
"現在沒空。"
"哦。"趙多魚意猶未盡地縮回腦袋,"回來的時候能釣嗎?"
陳也:"……應該可以。"
深度繼續增加。
1000米。
最後一絲陽光,在這個深度徹底消失了。
窗外的世界,陷入了一種濃稠的、不透光的藏藍色。
釣神號的外部探照燈自動亮起,光束穿透水體,在前方照出大約二十米的可視範圍。
除此之外,四面八方,全是黑暗。
趙多魚下意識往師父的方向靠了靠。
"師父。"
"嗯?"
"比我想像中黑。"
"嗯。一千米以下就沒有光了。"
"那……那些魚怎麼看路?"
"它們不需要看路。"陳也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它們自己會發光。"
話音剛落。
窗外的黑暗中,一個藍色的小光點突然亮了起來。
然後越來越多。
如同黑色天鵝絨上被人撒了一把螢火蟲。
趙多魚看直了眼。
"臥槽……"
那些光點在緩慢移動,有些是藍色的,有些是綠色的,還有極少數泛著淡淡的紫紅色。
它們是深海中的燈籠魚、發光水母和各種奇形怪狀的深海生物。
在沒有陽光的世界裡,它們用自己的身體,點亮了一片微弱的星河。
"好漂亮……"
趙多魚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陳也也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住了。
真的很美,像是潛入了另一個宇宙。
深度計的數字還在跳動。
2000米……
3000米……
"叮!當前深度:4000米。水壓:400個大氣壓。外殼受力狀態:正常。"
趙多魚咽了口口水。
"四百個大氣壓是什麼概念?"
陳也想了想。
"大概相當於……一輛滿載的卡車,壓在你的指甲蓋上。"
"……"
趙多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頭,然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
深度:5500米。
艙內的氣氛開始變得壓抑。
不是因為設備出了問題。
釣神號一切正常,引擎平穩,外殼受力在標準範圍內,溫控、氧循環、聲納,全部綠燈。
壓抑感來自於窗外。
隨著深度增加,那些零星的發光生物也越來越少了。
最終,觀察窗外只剩下探照燈的光束,孤零零地穿透無盡的黑暗。
光束照出去二十米。
二十米之外,是徹底的虛無。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就好像你站在一間巨大無比的黑屋子裡,周圍的牆壁無限遠。
你知道這間屋子很大。
但你不知道它有多大。
你也不知道黑暗的另一頭,有沒有東西正在看著你。
"師父。"
"這裡好安靜。"
"嗯。"
兩人沒有再說話。
只剩引擎的低鳴聲,填充著艙內的空間。
深度計繼續跳動。
5800米。
5900米。
6000米。
"嗡嗡!滋......"
通訊系統發出幾聲短促的警報。
然後屏幕上的信號強度,從兩格,直接歸零。
"叮!水下通訊信號中斷,已超出有效通訊深度。"
從這一刻開始。
他們和整個世界,斷開了連接。
頭頂六千米的海水,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隔絕了一切。
沒有人能聯繫到他們。
沒有人能幫到他們。
趙多魚感覺自己的呼吸變粗了。
"多魚。"
陳也的聲音很穩。
趙多魚轉過頭。
"深呼吸。"陳也看著他,目光平靜,「沒事的,這鐵球比你腦殼還硬。"
趙多魚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師父……你罵我呢?"
"誇你。"陳也面不改色,"你腦殼是我見過最硬的。"
趙多魚:"……"
行吧。
反正師父說的都對。
……
深度:7000米。
8000米。
釣神號還在繼續下潛。
兩人已經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中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時間在深海中變得黏稠而緩慢,如同被水壓壓縮了一樣。
趙多魚不知道什麼時候,把一盒自熱火鍋打開了。
不是因為餓。
是因為那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活在人間。
陳也也沒說他。
畢竟這個傻小子沒有尿褲子,已經很勇敢了。
深度計跳到了8200米。
一切正常。
突然。
"轟!!!"
一股巨大的力量毫無徵兆地從右側撞來!
釣神號被猛地橫推了出去,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艙內的一切沒有固定的東西全部飛了起來。
趙多魚那盒剛打開的自熱火鍋騰空而起,滾燙的湯汁在失重狀態下四散飛濺。
"我的火鍋!"
趙多魚的慘叫聲剛出口,整個人就被甩到了左側的艙壁上。
陳也因為繫著固定帶,沒有被甩出去。
"警報!警報!檢測到異常橫向水流衝擊!衝擊力度:超出預期參數。外殼受力狀態:正常。建議規避。"
陳也一把抓住操控台的邊緣,穩住身體,眼睛盯著量子聲納的反饋畫面。
畫面上。
釣神號的正前方,一片複雜的海底山脊地形赫然在目。
那不是平坦的海床。
而是一串犬牙交錯的巨型岩壁,從海底拔地而起。
而剛才那股橫向衝擊力的來源,正是海水被這些尖銳的地形擠壓,形成了一道寬達數百米的"深海急流"。
如同一條看不見的河流,橫穿在他們的下潛軌道上。
速度極快。
衝擊力驚人。
"又來了!"
陳也看到聲納上第二波急流正在逼近,猛地拍下操控台上的緊急變向按鈕。
"嗡!"
釣神號的姿態推進器全力噴射,球體在水中猛然翻轉,堪堪避開了第二波急流的正面衝擊。
但餘波還是擦著球體的表面掃了過去。
"嘩!"
艙內再次劇烈晃動。
趙多魚剛從牆壁上爬起來,又被震得摔了個屁股蹲,腦袋磕在了椅子腿上。
"啊!!師父!!到底怎麼回事啊!!!"
"閉嘴!抓緊!"
陳也的聲音如同刀鋒,不容置疑。
他的雙手緊緊按在操控光圈上,盯著聲納畫面飛速計算著。
那些岩壁的分布不規則,急流的方向也在不斷變化。
如果硬往下沖,釣神號雖然不會被壓扁,但如果被急流裹挾著撞上岩壁,後果不堪設想。
陳也咬了咬牙,把釣神號的姿態調整為"前滾翻"模式。
下一秒。
釣神號如同一顆被踢下山坡的黑色彈珠。
開始翻滾。
艙內天旋地轉。
陳也被固定帶勒得幾乎喘不上氣,但目光始終停留在聲納畫面上。
岩壁從右側掠過,距離:三米。
急流從上方壓下來,釣神號順勢一滾,借著力道斜插了過去。
又一道岩壁從左側逼近,距離:一米!
球體的非牛頓流體裝甲層在接觸的瞬間猛然硬化,"噌"的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響徹艙內,火星四濺!
但釣神號沒有停。
它繼續滾,繼續翻,如同一個不倒翁,在深海的刀鋒叢中左突右沖。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四十秒。
然後。
一切突然安靜了。
急流消失了。
岩壁消失了。
聲納畫面上,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平坦的海床。
釣神號從那片"深海急流帶"中,滾了出來。
"……"
"……"
艙內一片死寂。
陳也癱在駕駛椅上,胸口劇烈起伏。
趙多魚像一隻被甩乾的衣服,四仰八叉地攤在艙室地板上。
兩人相對無言。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鐘。
趙多魚打破了沉默。
"師父……"
"嗯……"
"我剛才……差點尿褲子。"
陳也閉著眼睛,聲音沙啞。
"……我也是。"
又沉默了三秒鐘。
"師父。"
"嗯。"
"我的火鍋灑了。"
"……"
"那是我最後一盒了。"
"……節哀。"
趙多魚:"嗚嗚嗚……"
……
經歷了那場驚魂四十秒之後,師徒倆花了大約二十分鐘恢復狀態。
趙多魚搶救了一下地板上的殘局,火鍋湯底已經覆蓋了主艙三分之一的地板面積,幾顆丸子滾到了操控台底下。
陳也沒有幫忙。
不是不想,是腿還有點軟。
當然,他不會承認這一點。
"叮!當前深度:8700米。所有系統正常。外殼受力狀態:正常。非牛頓流體裝甲層:完好。"
"看到了嗎?"陳也拍了拍操控台,語氣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欣慰,"這鐵球,牛逼。"
趙多魚蹲在地上擦湯汁,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那急流要是換成爆護號,早就被拍成鐵餅了。"
"嗯。"
"所以說......"
"師父。"趙多魚抬起頭,表情嚴肅。
"嗯?"
"您能不能……等我收拾完再聊?我現在心態還沒回來。"
陳也:"……行吧。"
……
深度計繼續跳動。
"叮!當前深度:10,200米。接近挑戰者深淵入口區域。"
陳也坐直了身體。
趙多魚也繃緊了每一根神經。
就在這時。
量子聲納的畫面上,突然閃過了一道異常的波形。
一種有規律的、低頻的脈衝信號。
頻率極低,低到幾乎超出了人耳的感知範圍。
但釣神號的量子聲納捕捉到了它。
一下。
兩下。
三下。
如同心跳。
陳也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感覺到了。
整個身體都在共振。
骨骼在顫抖。
血液在加速流動。
皮膚表面的每一個毛孔都豎了起來。
那種感覺,和夢裡一模一樣。
它在召喚他。
"師父……"
趙多魚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你聽到了嗎?"
他也感覺到了。
雖然不像陳也那麼強烈,但那種如同地球脈搏一般的震動,穿透了一切,直達靈魂。
陳也緩緩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穿透那面漆黑的觀察窗,望向更深的地方。
聲納畫面上,那個脈衝信號的來源點,正好在他們的正下方。
距離還有七百多米。
陳也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吐出幾個字。
"它在那裡。"
釣神號懸停在一萬零兩百米的深海中。
如同一顆黑色的種子,懸浮在世界盡頭的門檻上。
門檻之下。
是這顆星球最深的角落。
而在那個角落裡。
有什麼東西。
正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