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血。
陳也盯著那個標識，瞳孔微微收縮。
那台銀白色的深潛器懸浮在巨大岩壁的陰影中，姿態沉穩，像是在這裡駐紮了很久很久。
它的外殼上附著一層薄薄的深海沉積物，舷窗邊緣甚至生長出了一些微小的管蟲。
深潛器的一側舷窗透出一點暗淡的燈光。
裡面有人，不出意外的話，就是葉長生。
陳也懸浮在半空，握著定海神針的手微微收緊。
葉長生選擇在這個時候出來，是還有什麼後手嗎？
"嗞......啦......"
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雜音持續了兩三秒鐘，像是信號在調頻，然後聲音逐漸變得清晰。
葉長生的聲音從海底通訊器里傳了出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人聲。
"陳也。"
"我們終於見面了。"
聲音在深海的水體中擴散，經過岩壁的反射，變得空曠而幽遠，像是從墳墓里飄出來的。
陳也沒有什麼反應，他在思考要不要衝上去給對方一棍子，先下手為強。
但是他從對方的語氣里，察覺到一種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你來得比我想像的快。"
葉長生的聲音繼續響著，斷斷續續，中間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像是隨時要斷氣一樣。
"它對你真的很好......國家對你也很好......"
"那台深潛器……不錯。比我這台……好。"
陳也懸浮在原地，靜靜地聽著。
葉長生的語氣里多了一絲苦澀。
"你知道嗎，陳也。"
"二十年前。"
"我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
"我覺得自己是被選中的人。"
"我站在那道藍光里，感覺整個宇宙的知識都在往我腦子裡灌。基因序列、蛋白質摺疊、細胞分裂的規律……在我眼裡就像小學加減法一樣簡單。"
"我以為它給了我全世界。"
葉長生短暫地笑了幾聲，然後是長達十秒鐘的咳嗽。
"結果呢？"
"它給我的……是一個倒計時。"
"癌細胞，從接觸那天起就在生長。穩定的、不可逆的、比任何治療手段都頑固的……死刑判決書。"
"我用了二十年，打造藍血公司，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為我想活下去......僅此而已。"
然後葉長生的語氣突然變了。
從疲憊和自嘲，變成了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憤怒。
"但它不理我。"
"我回來過很多次。帶著最先進的設備，潛到這裡，對著它發信號、發脈衝、發聲波……"
"我甚至試過把血抽出來塗在它表面。"
"它一次都沒理我。"
"一次都沒有！"
陳也能感覺到，水聲通訊器那頭的聲音在顫抖。
"於是我就想……既然好好說它不聽，那我就讓它痛。"
"這些變異魚……是我花了三年時間培育的。它們以源生體表面的能量為食，每一次啃噬，都在加速它的崩潰。"
"我想，只要我讓它足夠痛，它就會妥協。就會像對你一樣……理我。"
陳也的拳頭握緊了。
統子雖然長得醜了點！你這個老畜生，怎麼這麼狠的心吶。
"結果呢？它寧可崩潰，也不理我。"
"它的眼裡只有你！"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全世界仿佛安靜下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陳也甚至感覺周圍的海水變成了粉紅色......
"它給你系統。給你熱力圖。給你積分、給你道具、給你強化體質。"
"你那些朋友、那些榮譽、那些所謂的奇蹟……全是它給你的。"
"你一個釣魚的。"
葉長生的聲音驟然拔高，癲狂而尖銳。
"它憑什麼？！"
"憑什麼選你不選我？！"
"我先來的！我比你早二十年！"
"我是科學家！我是天才！我能理解它、研究它、利用它的一切！"
"你呢？你算什麼？你就是一個倒霉的釣魚佬！你連自己身上綁著什麼都不知道！稀里糊塗地活了三年！"
"憑什麼……憑什麼是你？！"
……
陳也懸浮在深海之中，聽著葉長生幾乎歇斯底里的咆哮。
金色的光芒在他周圍柔和地散發著。
說實話，他並不憤怒。
如果換做是他，花了二十年去追求一個答案，眼睜睜看著答案落在一個"不相干"的人手裡……
他也會瘋。
所以陳也不恨葉長生。
但他也不會因為同情而停下腳步。
因為有些事，不是"憑什麼"就能解釋的。
就像他當初在清水河釣上那個編織袋的時候，他也想問"憑什麼是我"。
答案很簡單。
沒有憑什麼。
就是這樣。
陳也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雙腿一蹬，繼續朝著源生體的方向下潛。
行動就是回答。
……
"我真的很討厭你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葉長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癲狂。
變得又輕又空，像風中殘燭。
"你能這樣，只是因為它……永遠站在你這邊而已......"
陳也沒有回頭。
他能感覺到，葉長生已經活不了了，剛剛那番話，估計已經用完了他最後的力氣。
"嗞......啦......"
信號斷了。
一切重歸寂靜。
陳也沒有回頭看。
葉長生最後的掙扎，不是一場戰鬥。
只是一個垂死之人的獨白。
一個等了二十年、卻始終沒有被回應的人，最後的不甘。
……
陳也繼續下潛。
驅魚器的餘波還在持續，裂隙中殘餘的變異魚群動作遲緩，三三兩兩地漂浮在水中，已經構不成有效的阻礙。
偶爾有一兩條恢復意識的撲上來，陳也隨手一竿就拍飛了。
源生體越來越近。
那隻巨大的"眼睛"就在正下方。
藍紫色的光芒越來越亮，他能看清它表面那些流動的星雲紋路了，涌動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源生體的表面近在咫尺。
陳也伸出了右手。
五指張開。
他的嘴角微微上翹，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統子。"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