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既然想看，末將就稟報。」
他走到城牆邊上，指著城外。
「建奴那邊，代善已經集結了八萬大軍，正在猛攻安城。陳瑞文將軍守城，末將不擔心。」
他指向另一個方向。
「皇太極那邊，從黃海道、江原道抽調了三萬大軍，加上王城的兩萬蒙古八旗、一萬建奴八旗，還有阿敏那邊的數萬人馬，正在往平安道方向集結。預計半個月內，建奴在平安道的總兵力，會達到十五萬以上。」
夏武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十五萬。
比他預計的要多。
李成棟繼續道：「但這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末將已經把這平安道三座最大的城，打造成了一個小型要塞。」
他指著城內。
「殿下剛才一路過來，看見的那些，都是末將這兩個月做的事。」
夏武點點頭。
「說說。」
李成棟道：「末將到平安道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整個平安道的朝鮮百姓，全部遷移進了三座最大的城市——安城、平壤、義安。」
夏武愣了一下。
全部遷移？
那可是幾十萬人。
李成棟看出他的驚訝，繼續道：「末將下了死命令，所有百姓，必須在十日內遷入三城。逾期不遷者，視為通敵，格殺勿論。」
他的聲音平靜，可那話里的意思，卻讓人心裡發寒。
「十日後，平安道的鄉村，再無一人。所有房屋，全部燒毀。所有水井，全部填埋。所有田地，全部荒廢。」
夏武聽著，腦海里浮現出一幅畫面。
千里無人煙。
寸草不生。
建奴大軍進入平安道，找不到糧食，找不到百姓，找不到補給。
只有空蕩蕩的村莊，和被填埋的水井。
「糧食呢？」夏武問。
李成棟道：「末將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整個平安道的所有糧食，全部搜刮進了這三座大城。」
他指著城內的方向。
「朝廷運來的糧草，足夠三座城市的大軍，食用數月。而搜刮來的朝鮮百姓的糧食，按照軍事化分配，夠城內二十三萬朝鮮百姓，一日兩頓，吃一年。」
夏武倒吸一口涼氣。
二十三萬百姓。
一年口糧。
這得多少糧食？
李成棟繼續道：「糧食統一管理，統一分配。每天按人頭髮放，不多給，不少給。誰要是敢私藏糧食，斬立決。誰要是敢哄搶糧食，斬立決。誰要是敢擾亂秩序，斬立決。」
他頓了頓。
「所以殿下剛才看見的那些粥棚，不是施粥，是發糧。每個人每天兩頓，一頓乾的一頓稀的，餓不死，也吃不飽。但只要能活下去，他們就滿足了。」
夏武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了剛才那個喝粥的老太太。
她臉上帶著笑。
那是能活下去的笑。
「那些青壯年呢？」夏武問。
李成棟道：「末將做的第三件事，就是徵召朝鮮青壯年成軍。」
他看向夏武。
「殿下以為，只有建奴會組建朝軍八旗嗎？」
夏武愣了一下。
李成棟道：「末將一上任，就下令強制挑選成年男人成軍。凡是十六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的健康男子，全部編入新軍。他們的家屬，統一編入後勤，負責做飯、洗衣、搬運守城物資。」
他頓了頓。
「平安道現在有九萬朝鮮新軍，已經訓練了兩個月。」
夏武的眼睛瞪大了。
九萬？
「末將給了他們與大夏將士同等的軍餉、同等的戰功待遇。守城的時候，他們上城牆。
平時，他們負責巡邏、搬運、修繕。三萬大夏先鋒軍，除了開始會參與守城，其他時候都在養精蓄銳，準備反擊。」
夏武聽完，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城牆上，望著城內那些井井有條的景象，心裡翻江倒海。
整個平安道，七十多萬軍民。
被李成棟一個人，全部調動起來了。
糧食集中管理，人口集中安置，青壯年成軍，老弱婦孺編入後勤。
所有人都有事做，所有人都能活下去，所有人都為戰爭服務。
他想起剛才看見的那些畫面。
推車的，挑擔的，練兵的，發糧的，修城牆的，搬石頭的……
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自己的事。
沒有慌亂，沒有抱怨，沒有絕望。
只有一種沉默的、堅韌的、活下去的意志。
夏武轉過頭，看著李成棟。
那張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可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那是把幾十萬人的命，扛在肩膀上的沉重。
「成棟。」夏武開口。
李成棟看著他。
夏武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種撿到寶的滿足。
「孤的眼光，果然沒錯。」
李成棟愣了一下。
夏武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些事，換個人來，不說絕對做不到。可做到如你一樣，很難。」
他看著城內那些忙碌的人群。
「七十多萬人，被你安排得井井有條。糧食夠吃一年，軍隊有九萬新兵，百姓有活干，有飯吃，有盼頭。換個人來，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他轉過頭，看著李成棟。
「成棟，你比孤想的，還要厲害。」
李成棟低下頭。
「殿下過譽了。末將只是……」
「別只是了。」夏武打斷他，「孤知道你不容易。這些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千頭萬緒。你一個人扛著，能扛成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
他頓了頓。
「孤來了，你就輕鬆點。有事讓孤分擔，別一個人扛著。」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單膝跪地，重重磕了個頭。
「末將……謝殿下。」
夏武把他拉起來。
「行了，別動不動就跪。陪孤再看看。」
兩人站在城牆上，望著城內城外。
夕陽西下，把整座平壤城染成一片金紅。
近處的城牆上，士兵們還在加固防禦，叮叮噹噹的聲音，此起彼伏。
夏武望著這一切，忽然問了一句：
「成棟，那些朝鮮百姓，有沒有不願意的？」
李成棟沉默了一會兒。
「當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