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鬆開佛珠,接了,展開。紙上的字跡很密,看著自己父親成國公那邊的安排……
「今夜子時動手,東宮被圍,宮門由內應打開,各處都已布置妥當,娘娘準備好,會有人來鳳儀宮保護娘娘。」
她看完了,沒有表情。把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捲曲、發黑、燒成灰。
「夕顏。夕瑤。」
兩個一直站在角落裡的宮女走了出來,齊齊跪下。
皇后看著兩個自幼跟著自己忠心耿耿的侍女,從娘家到王府,從王府到皇宮,二十多年了。
自己身邊的宮女換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她們兩個,從來沒離開過自己。
皇后看著她們,沉默了一會兒,從榻上坐起來,拉了拉身上那件半舊的褙子。
「本宮給你們準備了一條後路。子時你們二人,引本宮的死士去皇宮內各皇子、公主處。帶他們認認門,認認人。別走錯了,也別殺錯了。」
夕顏抬起頭,嘴唇在微微發抖。
「然後呢。你們就去冷宮。那裡偏,不會有人搜。明兒一早,會有人安排你們改名換姓出宮。出了宮後,你們兩人好好過日子吧。」
「娘娘……奴婢不走。」
夕顏的聲音一下就啞了。
夕瑤也跟著開口,聲音比夕顏穩一些,但眼眶也紅著。
「奴婢也不走。奴婢自幼跟著娘娘,哪兒都不去。娘娘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娘娘想去陪大皇子,那奴婢姐妹兩也一起下去伺候娘娘。」
皇后看著兩人倔強的臉,看著這兩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沉默了許久。
「你們兩個,自幼就跟著本宮。既然不願意走,就陪著本宮一起吧。」
「是,娘娘。」兩人齊齊叩首,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
皇后沒有再看她們。
她站起來,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夕顏。」
「奴婢在。」
「你說,本宮是不是老了?」
夕顏愣了一下。
「不是。奴婢不是問你這個。本宮是問……本宮這張臉,以後與皇兒再次見面,皇兒還認得嗎?」
「娘娘………」
「一年了。皇帝一年沒進過鳳儀宮了,沒有給本宮一個解釋。
本宮還記得最後一次見面,本宮問他,還記不記得皇兒第一次叫他父皇的時候。
他卻背對著本宮,說了一句……皇后,大皇子無君無父,他的死咎由自取。」
皇后伸出手,摸了摸鏡中自己的臉。
「本宮替他生了皇子,替他打理後宮,替他應付那些難纏的命婦。本宮做得還不夠好嗎?」
她的手從鏡子上滑下來,垂在身側。
「他不稀罕。」
「衛兒沒了,他連一滴眼淚都沒掉。」
「他的江山穩了。」
「本宮的衛兒呢?」
皇后猛地轉過身。
「本宮的衛兒沒了!誰還本宮的衛兒!」
她站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燭火映在瞳孔里,像是在燃燒。
夕顏跪在地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夕瑤低著頭,嘴唇咬得發白。
皇后轉過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把她的頭髮吹散,飄在臉前。
「衛兒。」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
「母后夢見你了。這兩天,天天夢見你。」
「你一個人站在那裡,孤零零的,穿著那件被血染透的衣裳。」
「你都不叫母后。你就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母后。」
「你是不是在等母后?」
皇后的眼眶濕了,但沒有掉眼淚。
「你是不是覺得母后來得太慢了?」
「快了。快了。」
「今晚,母后就來看你。」
她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來。
「不止母后。」
「還有你父皇。他也得來。」
「他是你父皇。不管他疼不疼你,他都是你父皇。」
「兒子走了,老子怎麼能不去陪?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的手搭在窗框上,指甲在木頭上掐出淺淺的印痕。
「還有你皇祖父。也得來。」
「他老人家在宮裡煉了那麼多年的丹,也該上路了。」
「黃泉路上,沒人陪他說話,他怕不怕?不怕,有你這個長孫在。你陪他說話,陪他喝茶,陪他下棋。」
「他要是問……你怎麼來了?你就告訴他……是母后讓兒臣來接您的。」
「您猜他什麼表情?母后真想看看。」
皇后笑了。那種笑容讓人後背發涼。
「還有你那些兄弟。老二、老、老四、老五……你的弟弟們。」
「他們活得好好的,你卻死了。」
「不公平。」
「母后替你把他們都叫過來。讓他們在底下陪你。」
「你是長子。你是大哥。弟弟們來了,你得照顧他們。」
「別讓他們欺負你。也別讓他們餓著、凍著。」
「當大哥的,要有當大哥的樣子。
你那些妹妹們,她們下去後,你要做一個好大哥,該嫁人嫁人,該生孩子生孩子。母后不是心狠的人。
皇后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
「還有……大夏。」
「你父皇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這個。」
「他把什麼都押上去了。」
「江山,社稷,皇位,名聲。連你這個兒子,他都捨得。」
「那本宮就把這個也帶走。」
「改朝換代。」
「大夏沒了,你父皇以後就會好好愛你了。」
「他的江山,他的天下,他的一切,母后會全毀了的。」
「這才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皇后的聲音越來越低。
「不是殺他。殺人太便宜他了。」
「是毀了他最在乎的東西。」
「讓他看著他的大夏,變成別人的。」
「讓他看著他守護了一輩子的江山,在他手裡斷送掉。」
「讓他到了陰間,也沒臉去見列祖列宗。」
「這才是報復。」
皇后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夕顏。」
「奴婢在。」
「你說,本宮是不是瘋了?」
夕顏跪在地上,不敢回答。
「本宮瘋了。」皇后替她回答了。
「衛兒走的那天,本宮就瘋了。」
她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夕顏和夕瑤。
「你們不後悔?」
夕顏抬起頭,臉上的淚還沒幹,但眼睛裡的光是堅定的。
「奴婢不後悔。奴婢自幼跟著娘娘,娘娘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
夕瑤也抬起頭。
「奴婢也不後悔。奴婢這條命是娘娘救的。娘娘要拿去,奴婢絕無二話。」
「起來吧。」
「別跪著了。」
「去做事。」
夕顏和夕瑤站起來,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夕顏又停下來,回過頭。
「娘娘……」
「嗯?」
「娘娘慢走一步,奴婢姐妹兩先走一步。在下面等著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