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珠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查到了橘氏,也只能查到橘氏。查不到大夏,查不到暗部,查不到我們。
只要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橘氏跟大夏有關係。德川家光就算把橘氏翻個底朝天,也翻不出什麼來。」
尤三娘看著秀珠那張冷峻的側臉,心裡五味雜陳。
大人說的都對,可她就是覺得不安。
德川家光那個人,手段狠辣,心思縝密。他在江戶城裡,能把那些不服他的大名一個一個收拾掉。
在京都能把天皇圈在皇宮裡,寸步難行。這樣的人,真的會被一個「啞巴女家主」騙過去嗎?
「大人。還有一件事。大夏那邊傳來消息……陛下已經登基了。」
秀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登基大典辦完了?」
「辦完了。陛下在太和殿前,當著百官的面說了二十二個字。」
尤三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不割地、不賠款、不納貢。」
秀珠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陛下真這麼說?」
「真這麼說了。滿朝文武都聽見了。消息傳到神京,百姓夾道歡呼。
連那些平日裡罵陛下胡鬧的老臣,都跪在地上喊萬歲。」
秀珠沒有說話,手指繼續在腹部輕輕撫摸著。
「大人……陛下若是知道您在這裡,懷著龍子……」
「行了,不必多說。孩子的事……陛下遲早會知道的。」
尤三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三娘,去傳我的話。讓下面的人這段時間收斂些。不該去的地方不去,不該見的人不見。
四藩那邊,讓他們不要再主動聯繫我們。等我們聯繫他們就行。
另外去信林茸,詢問一下西山那一批暗探的日語培訓的如何了。告訴她這邊需要更多的人手。」
「是。大人。」
尤三娘跪坐行禮,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秀珠。
秀珠還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肚子。陽光從窗欞里透進來,落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尤三娘咬了咬牙,推門出去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秀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德川家光。你查吧。
你查得越緊,那些大名就越怕。他們越怕,就越想反抗。
他們越想反抗,就越需要有人幫他們。你替我把他們的膽子嚇破了,他們自然就會來找我。
夫君,秀珠會用一個充滿戰亂的日本作為陛下登基賀禮的。
……
青山縣外,征奴大營。
營帳連綿數里,一眼望不到頭。
夕陽西斜,把白色的帳頂染成金紅色。炊煙從營地各處升起來,混著肉香和飯香,在暮色里飄散。
一車車物資從營門口魚貫而入,新鮮的豬肉、羊肉,白面饅頭,還有幾車神京送來的好酒。
嶄新的鎧甲和內甲堆在輜重車上,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幾個老兵蹲在營帳後面,一人捧著一碗肉湯,手裡捏著白面饅頭,吃得滿嘴流油。
「兄弟們,聽說了嗎?陛下已經登基了!」
一個絡腮鬍子的老兵放下碗,抹了一把嘴,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早聽說了。陛下登基那天,神京的老百姓都瘋了,滿大街喊萬歲。就是可惜我們沒能看見大帥登基時的樣子。」
旁邊一個瘦高個老兵接過話茬,嘆息的開口。
「你們說那成國公是不是腦子有病?好好的國公不當,非要造反。這下好了,抄家滅族,一家人整整齊齊。」
絡腮鬍子啃了一口饅頭,含糊不清地說。
「幸虧先帝英明,提前把太子殿下召回來了。要不然真有可能讓那叛逆成功了。」
瘦高個老兵壓低了聲音。
「什麼太子殿下?現在要尊稱陛下!建奴都被陛下打斷脊梁骨。胡賊如何能與陛下相比,那逆黨在陛下面前如同螻蟻。
你們想想,那可是建奴啊!太上皇和先帝都解決不了的建奴,九邊百姓被建奴打草谷,苦了多少年了?」
絡腮鬍子的眼睛紅了。
「老子就是九邊的人。老子小時候,建奴來打草谷,把老子村裡的雞鴨牛羊全搶光了,還殺了兩個老人。
老子那時候就想,什麼時候咱們也能打回去?
現在建奴被打殘了,十年不敢扣邊。是咱們跟著陛下打的,是咱們親手打斷的!」
幾個人沉默了片刻。
「明日就要進城了。」
瘦高個老兵把碗裡的肉湯一口喝乾,「獻俘儀式,咱們要穿過凱旋門,從朱雀大街走到午門。神京城的百姓,都會來看咱們。」
「我聽說,陛下要在午門前親自給咱們授勳。」
「陛下還給陣亡的兄弟們撫恤了,每人五十兩銀子,家裡免三年賦稅。」
絡腮鬍子把碗往地上一放。
「老子這輩子跟定陛下了。誰敢反,老子第一個砍他的頭。」
……
帥帳前,李成棟站在那裡,看著營地里亂糟糟一片。
將士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在吃肉,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大聲說笑,有的在比劃著名明日進城要擺什麼姿勢。
一個千戶皺著眉走過來,壓低聲音。
「副帥,將士們不成體統。末將去讓他們安靜安靜。」
李成棟笑著擺了擺手道:
「不必。今天本來就是讓將士們放鬆的。明日一早,文武百官和神京城的百姓都要看咱們的獻俘儀式。
今天不好好放鬆,明天哪來的精氣神?」
千戶敬服地看著他。
「副帥英明。」
李成棟轉過頭,看著站在身後的趙鐵骨、洪山等人。
趙鐵骨正伸著脖子往營地外面張望,也不知道在看什麼。洪山站在那裡,雙手抱胸,面無表情,但眉心擰著一個淡淡的「川」字嘆了口氣。
「洪將軍,嘆氣什麼?如此高興的時刻,洪將軍嘆氣什麼?
李成棟看著洪山笑道。
「嘿嘿嘿!李帥,洪將軍肯定是想家裡的娘們了,一晚都等不及了?」
周圍安靜了一瞬。
幾個千戶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臉憋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