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武看著陳明道那張沉穩持重的臉。也有點繃不住。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干!!
他現在,真是不得不佩服這隻老狐狸了。
賣隊友第一名啊!
方才在大殿外還跟御史們湊在一起密謀的人,轉眼就能面不改色地把賈政賣得乾乾淨淨。
這份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手藝,沒幾十年官場功夫練不出來。
他靠在龍椅上,目光在陳明道臉上停了一瞬,又掃向那些御史們。
劉御史呢?
昨天那封密奏里可是寫得很清楚……
去茶樓忽悠賈政的,就是這位劉御史。此刻他正低著頭站在人群里,不知道在想什麼。
賈政呆呆的看著心目中剛正不阿的都察院陳大人,他感覺自己心目中的光輝御史已經碎成八瓣了。
他茫然地看著陳明道,又轉頭去找劉御史,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好友。
你說好的跟在後面呢?
說好的等他開口之後立刻跟上呢?怎麼帶頭的人先反水了?
劉御史看了一眼賈政。
該死的。
賈政這傢伙還不能出事,不然賈家不會放過他。
陳道明為什麼不按他的劇本走。
他收集的罪證還沒完善,還沒有將自己剔除出去。沒有提高自己的為國家大義隱忍的忠誠形象。
之前見夏武罷免前任首輔與其黨羽,就知道這位新帝只是想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已。
他積極蠱惑陳道明,將都察院拖進來就是為了給皇帝一個理由清理都察院,然後他將都察院那份罪證私底下遞上去在為自己謀劃。
該死的……該死的……
現在看來不行了。
他咬了咬牙,猛地向前邁了一步,手中的笏板舉得筆直,聲音洪亮地開口:
"陛下!臣不贊同陳大人的話!"
這一聲不贊同,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陳明道猛地轉過頭看向劉御史,瞳孔驟然收縮。
滿殿文武的目光唰一下全部聚集在了劉御史身上。御史台的人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今天這是什麼情況?
御史台內部自己打起來了?
賈政更是熱淚盈眶地看著劉御史,整個人像是被人從冰水裡撈出來了一樣,渾身上下湧起一股熱流。
好兄弟!為兄錯怪你了!
今天下朝之後,我賈政定要與你結為異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吾道不孤!
他在心裡把這一串話翻來覆去地念了三遍,恨不得現在就衝過去抱住劉御史痛哭流涕。
夏武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都以為今天御史們都慫了,沒想到還有後續。饒有興致地看著劉御史:
"劉愛卿有何高見?"
劉御史站直了身子,目光堅定地看向夏武,聲音清晰而沉穩:
"陛下,陳大人方才舉了兩個例子……北周宣帝宇文贇、漢趙劉聰。可陳大人只說了他們冊封多位皇后,卻沒有告訴陛下,這兩個人最終是什麼下場。"
他一字一字地說下去:
"北周宣帝宇文贇,在位僅一年多,一口氣冊立五位皇后並立,打破中原王朝千年規矩,大肆搜羅民間女子填充後宮,晝夜酗酒縱慾,二十二歲就被掏空了身體暴斃。
宣帝父親周武帝宇文邕勵精圖治統一北方,給他留下了極強的國力,可他一上台就猜忌宗室,冤殺戰功赫赫的叔父齊王宇文憲,又制定嚴苛酷刑,動輒杖責誅殺大臣,朝堂人人自危。
其人還大興土木修建奢華宮殿,隨意更改官名禮制,無心處理政務,早早禪位給幼年太子,自己當太上皇縱情享樂。
更在死後只留下幼主、朝局大亂,給岳父楊堅創造了絕佳篡權的機會,導致北周直接被隋朝取代……
魏徵等史家定論,北周滅亡,完全是宇文贇一手造成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
"漢趙劉聰更是荒淫無道、殘暴嗜殺之君,他在位期間窮兵黷武,寵信奸佞,殺忠臣如屠豬狗,鬧得朝野上下怨聲載道,國勢急轉直下,他死後不過數年,漢趙便被石勒所滅。"
劉御史說到這裡,聲音陡然抬高了幾分,目光直直地看向陳明道:
"陳大人以這兩個人舉例,來論證兩位皇后並無不妥……
可這二位分明是昏君暴君,亡國之君!
陳大人將陛下比作宇文贇和劉聰,這是何居心?
陛下登基以來勤勉治國,整頓朝綱,安撫百姓,滿朝文武有目共睹。陳大人以昏君暗喻陛下,乃是大不敬!"
劉御史說完這番話,胸膛微微起伏著,像是壓了許久的東西終於倒出來了。
他緩緩從懷裡取出一封厚厚的奏摺,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膝蓋一彎跪了下去,聲音從激昂轉為沉痛:
陳明道終於忍不住了,猛地抬頭:
"劉明書!你……"
他氣得手指都在發抖,可後面的話還沒說出來,就被劉御史打斷了。
劉御史沒有看他,而是又從懷裡掏出了一封厚厚的奏摺,雙手捧過頭頂:
"陛下,臣不止要說這些。臣還要彈劾……
都察院都御史陳明道、左僉都御史周衡、御史劉世昌、王文遠等三十六名御史,以及地方上的二十一名官員。臣有罪證在此!"
他把奏摺舉得更高了些,聲音裡帶著一種決絕的慷慨:
"臣永安三年被調入都察院,初時只以為這是一群剛正不阿的直臣。可待了不到半年,臣就發現了不對勁……
這些人表面上一身正氣,背地裡做的事情,比市井潑皮還要下作!
臣假意同流合污,暗中收集罪證,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揭發他們的醜行!"
他這話一出來,整個朝堂就像一鍋被炸開了的水。
那些被點到名字的御史們一個個臉色煞白,有人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手裡的笏板滑出去老遠,在金磚地面上磕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