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武目光落在劉御史那封厚厚的奏摺上:
"呈上來。"
小誠子連忙快步走下丹墀,從劉御史手中接過奏摺,又快步走回來,雙手遞給夏武。夏武翻開奏摺,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越看他臉色越冷。
那份奏摺里寫得清清楚楚……
自永安三年至今,前後二十六年,先後二十四次選秀女。
這幫御史和地方官員利用選秀之機,在地方府縣初審時,把容貌上等、家世清白的秀女單獨標記出來,謊稱她們身體有疾、有暗疾、生辰八字不合宮規,在名冊上淘汰除名。
然後從當地找一些容貌普通、家世普通的女子頂替上去,帳冊做平,層層瞞報。
那些"被淘汰"的秀女本應送回原籍,可經手的官員把其中一部分扣了下來……
賣入富商大戶家中做小妾、送入青樓教坊、轉手賣給偏遠地方的豪強為奴。
層層抽成分贓,形成了一條從京城到地方的灰色鏈條,二十六年間,一千二百四十三戶百姓因此家破人亡。
十三個道的監察御史,有七位接到了風聲、有人擊鼓告狀,可這些人不僅沒有徹查,反而把所有告狀的案卷全部壓了下來。
地方監察御史本應是皇帝的眼睛,可這些眼睛不僅主動蒙蔽了大腦,還用這雙眼睛去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夏武握著奏摺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差一點就想從龍椅上跳起來拔出佩劍把面前這幫畜牲砍了。
他忍住了,把奏摺合上,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傳內閣與六部尚書。"
奏摺在幾位內閣閣老和六部尚書手中傳閱了一遍。
每一個人看到一半臉色就變了。
刑部尚書看完之後面沉如水,握緊了拳頭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沉聲道:
"陛下,此案觸目驚心,當立即徹查嚴辦,絕不姑息!"
秦業作為大理寺卿,看完那封奏摺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抬起頭看向夏武,聲音裡帶著一種他從未有過的剛硬和決絕:
"陛下!臣請立即拿下陳明道與其同黨!以正國法!"
陳明道此刻已經癱坐在了地上。
他臉色慘白,嘴唇烏紫,兩隻手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可腿軟得像兩團棉花,試了兩次都沒能站起。
周圍的同僚們用看死人一樣的眼神看著他,往日那些御史們此刻一個個把頭低得恨不得埋進胸膛里,沒有一個人敢跟他目光相接。
被劉御史點了名的那些御史,此刻也大半個癱坐在了地上,官帽歪的歪,掉的掉,一個個面如死灰。
有人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份奏摺上列的證據太詳細了,哪一年、哪一次選秀、經手了誰、賣到了哪裡、得了幾兩銀子,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想抵賴都無從抵賴。
夏武站起身,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砸在大殿裡:
"禁衛軍何在?"
殿門外的禁衛軍應聲而入,甲冑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把這些人的官帽官袍扒了,全部押入詔獄。一個都不許漏。"
禁衛軍如狼似虎地撲上來,按住那些癱坐在地的御史,官帽被一把扯下,官袍被三下五除二地剝掉,露出裡面白色的裡衣。
陳明道被兩個禁衛架起來往外拖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綿綿的,兩條腿在地上拖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最後看了劉御史一眼,那一眼裡滿是說不清的疑惑和憤怒……
他不明白,劉御史明明是御會核心成員,那些事他也從頭到尾參與了,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背刺所有人?
禁衛軍押著三十多個人魚貫而出,大殿裡一時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夏武重新坐下,目光掃過剩下那些噤若寒蟬的官員們,又看了看手裡那封奏摺,開口道:
"林如海。"
林如海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朕命你為欽差,帶兩千禁軍,即刻奔赴各地,按照這份名單上的名字,一個不留全部緝拿歸案。如有反抗,就地處置。"
林如海接過那道聖旨,沉聲應道:"臣領旨。"
夏武又看向秦業:"秦業。"
"臣在!"
"這些人的案子由大理寺主審,刑部、都察院協理——都察院暫時由你代管,等朕選出了新的人選再說。"
秦業心頭一熱,重重叩首:"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殿內的文武百官此刻全都噤若寒蟬地站著,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勛貴那邊幾個年紀大的公侯悄悄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們今天可真是開了眼界了。
那幫御史平日裡滿嘴仁義道德、孔孟之道,背地裡乾的這些事,比他們家的紈絝子弟荒唐十倍不止。
他們雖然也有不成器的子弟,可最多不過是在街上縱馬踩死個人、霸占個田產,跟這幫御史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夏武處理完這些,目光轉向了還跪在地上的劉御史。
他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好一會兒。他想不通這個人為什麼要這樣做。那份奏摺上面寫的那些事,劉御史自己也參與了。他今天這一出背刺,把自己也推到了風口浪尖上……他圖什麼?
夏武聚神看了一眼劉御史的忠誠度。
一級二十七點。
不高。不高到讓夏武心裡所有的疑惑都浮了上來。一個忠誠度只有一級二十七點的人,為什麼會冒著身家性命的風險站出來揭發同僚?難不成是想在這場風波里搏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
夏武沒有立刻做決斷。
他看了劉御史好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
"劉愛卿,散朝之後來御書房。"
劉御史跪在地上,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得驚人。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果然風浪越大 魚越貴。
劉御史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臣,領旨。"
夏武站起身,朝身邊的太監擺了擺手:"退朝。"
三聲淨鞭再次響起,內監尖細的聲音拉長了喊了一句:"退——朝——"
文武百官齊齊躬身行禮,可每個人起身的時候,目光都不約而同地飄向了那個還跪在地上的劉御史。
他們看不透這個人。
今天這一場大戲,前半場是都察院內訌,後半場是驚天大案。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跪在大殿中央,低著頭,嘴角含著一絲誰也看不見的笑意。
賈政還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劉御史的背影,腦子裡嗡嗡作響。
好兄弟方才那番話……
那些引經據典、那些慷慨陳詞、最後從懷裡掏出奏摺的那一刻……
每一個畫面都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插上什麼話。他準備的那些"天子無二後"的典故,跟後來那封奏摺里的內容比起來,簡直輕得像一片羽毛。
他默默地把袖子裡那張小抄又往裡塞了塞,低著頭,跟著退朝的人流往殿外走去。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跪著的背影,嘴裡喃喃了一句:
"劉大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