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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的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劉御史跪在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低著頭,兩隻手平平地擱在膝上,手指微微陷入掌心。
他的心跳很快,可他壓著呼吸,讓自己看起來穩如泰山。
他在等。
等著夏武開口問他那個問題。
"你為什麼這麼做?"
他已經在心裡把這個回答過了無數遍了。
他要在陛下面前說出那番話……
那番他打磨了整整八年的說辭。他要讓陛下明白,他跟陳明道那些人不一樣。他是忍辱負重,是潛伏多年,是只為今日一擊的忠臣、直臣、孤臣。
他準備好了。
夏武坐在書案後面,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御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劉愛卿。"
夏武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朕只問你一個問題。"
劉御史的耳朵豎了起來。來了。
"你為什麼要背叛他們?"
劉御史整個人僵了一瞬。
背叛。
陛下用了背叛這個詞。不是"舉報",不是"檢舉",不是"揭發"。是背叛。
他張了張嘴,準備好的那些詞句突然堵在了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蹦不出來了。
陛下怎麼不按套路來……
他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對上夏武那雙沉靜的眼睛,後背忽然冒出了一層冷汗。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沒有憤怒,沒有懷疑,沒有讚賞。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已經有了答案,只是等著聽他怎麼說。
劉御史的腦子瘋狂地轉動著。
這個問題跟"你為什麼這麼做"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背叛"這個詞,把所有的道德制高點都拆掉了。他沒辦法說"我是為了正義",因為他自己也參與其中。他也沒辦法說"我是為了大夏",因為他在陳明道手下安安穩穩地待了八年,等到事情敗露才跳出來。
他這次回答,可能是決定自己日後是進入帝黨,還是被邊緣化發配到哪個鳥不拉屎的偏遠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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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
陛下為什麼要用"背叛"這個詞?
是在試探他?
還是已經看穿了他?
還是……他猛然想起一個關鍵……
夏武登基以來最厭惡的就是兩面三刀的人,那些在朝堂上首鼠兩端、誰強就跟誰的人,被陛下清理得最乾淨。
他不能說自己是為了正義。陛下不信。
他更不能說自己是為了私利。陛下會殺了自己。
他必須找到一個讓陛下相信的理由……
一個既說得通、又不顯得虛偽、還能讓陛下覺得他還有用的理由。
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陛下愛百姓。
從登基以來,夏武所有的政令,減免賦稅、安置流民、整肅貪腐,樁樁件件都落在了百姓身上。
一個不愛百姓的皇帝不會在登基第一年就把內帑的銀子搬出去修河堤。一個不愛百姓的皇帝也不會在登基半年連續拒絕文官數次秀女大選。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準備好的漂亮話全部扔了。
"臣謹叩首上言。"
他把額頭貼在了金磚地面上,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透著沉下去的力氣。
"臣本寒途出身,蒙朝廷錄用,本該恪盡職守、報效君恩。"
"可臣入都察院之初,便親眼目睹陳明道等人在選秀一事上的所作所為。臣當時沒有揭發,是因為臣沒有證據。於是臣選擇留在他們身邊,用了八年時間,一點一點地收集他們每一個人的罪證。"
"臣這些年做過的錯事,臣不辯解。臣同流合污過,臣袖手旁觀過,臣手上也沾著髒。可臣心裡始終記得一件事……臣是寒門出身,臣知道那些被他們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他頓了頓,額頭依然貼著地面。
"臣一無所求。只期國家不遭蠶食、國法不至廢弛、百姓能得安康。臣今日以物證自證清白,以方略安朝堂,只求為國除蠹。禍福皆聽陛下安排。"
他說完了。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久。久到劉御史的額頭開始發麻,久到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擂鼓。
夏武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背影,半晌沒有開口。
他剛才一直在聚神看劉御史的忠誠度……
一級二十七點。
不高,低得讓他原本打算把這人也一併丟進詔獄裡去。可他聽著劉御史方才那番話,心裡也有了一點鬆動。
這人說自己"同流合污過",說自己"袖手旁觀過",說自己"手上也沾著髒"……
夏武前世看過很多那些人的故事。
那些人中有很多,直到犧牲都沒有等來一句"同志辛苦了"。
他們不是什麼忠誠度高的人,他們忠誠的是心裡那口氣。是國將不國的時候,不願低頭的那口氣。
夏武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劉愛卿。"
"臣在。"
"你不後悔?雖然你舉報有功,但你在犯下的罪……按大夏律,亦是死罪。"
劉御史的心跳停了一拍。可他沒有猶豫。
"陛下,此番一舉替大夏、替百姓除去陳明道這等蠹蟲,臣不悔。"
他的聲音很穩。
"還請陛下定罪臣死罪,以安百姓。"
他說完,雙手抬起來,緩緩摘下了自己頭上的官帽。青色的烏紗帽被他雙手托著,輕輕放在面前的金磚地面上。
夏武看著他摘下官帽的動作,看著他放在身側的那封厚厚的奏摺,又看了一眼他頭頂那個……一級二十七點,紋絲不動。
這個人的忠誠度沒有變。可他把官帽摘了。
夏武忽然想到了什麼。
"劉愛卿,朕問你最後一件事。"
"陛下請說。"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收集這些罪證的?"
劉御史沉默了一瞬。
"永安三年,臣剛進都察院的第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