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武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第一年。他進了那個腐敗的衙門的第一年,就開始收集證據了。他在那裡待了八年。八年裡跟那些人稱兄道弟,一起吃酒聽戲,一起分贓……可他從頭到尾,手裡都攥著一把隨時能把所有人拖下水的刀。
這人聰明。聰明得讓人後背發涼。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在"活著繼續潛伏"和"站出來揭發"之間,選擇了後者。他把官帽摘了,說"請定罪臣死罪"。
夏武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在那頂擱在地上的官帽上停了好一會兒。
那些幾十年隱姓埋名,被自己人當成叛徒追捕,到最後檔案解密才被人知道"哦原來他是我們這邊的人"的同志。他們忠誠的不是某個人,是那個"國"字本身。
忠誠度這個東西,說到底只是對他夏武個人的忠誠。可這世上有一些人,忠誠的是更大、更重的東西。他不能因為忠誠度不高,就否定了那部分"忠誠"的價值。
夏武還是做了決定。他不能因為忠誠度不高,就否定一個花了八年時間收集罪證的人。
西山書院培養出來的人遠遠不夠用,大航海時期到處都需要人才,都察院更是要大換血。
如果每一個被他用的人都必須忠誠度三級以上,那他這個皇帝可以用的也就那幾十號人,根本撐不起一個龐大的帝國。
"劉明書接旨。"
劉御史整個人猛地一震。他下意識地重新把官帽戴回頭上,俯身叩首:"罪臣接旨。"
"朕命你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戴罪立功,協助大理寺卿秦業徹查秀女一案。在案子查清之前,你的罪先記著。案子辦得好,前罪減免;辦得不好——兩罪並罰。"
劉御史的額頭貼在地上,足足停了三息才開口。
他的聲音里有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臣……接旨。定不負朝廷,不負百姓,不負陛下。"
他把"朝廷"和"百姓"放在了前面。
夏武沒有去糾正他。他反而鬆了一口氣。
他重新聚神看向劉明書頭頂的那行數字。一級二十七點。可就在他方才說完"定不負朝廷不負百姓"的時候,那行數字忽然跳了一下。
一級五十六。
漲了將近三十點。
夏武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這個人並不忠誠於他。可這個人願意為大夏做事。而以他夏武的手段,只要能讓這個人跟他站在同一條船上一年、兩年、三年,一級五十六遲早會變成三級。
他完全可以接受。
至於到底是用他當一把如賈雨村那樣改革的刀,還是把他培養成林如海那樣的持刀人,那是以後的事。
"行了,下去吧。"
夏武擺了擺手,轉向旁邊侍立的小誠子。
"小誠子,派個人跟隨劉愛卿去一趟都察院。宣讀朕的旨意。"
小誠子躬身應道:"遵陛下命。"
他又看了一眼劉明書,補了一句:
"劉愛卿,都察院裡的老人,今日若是服你的,留;若是不服的……你知道該怎麼做。"
劉明書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臣,明白。"
他站起身,彎腰拾起地上的官帽,端正地戴好。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推開御書房的門,午後的日光猛地照進來,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門檻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氣,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身後御書房的門重新合上,隔絕了裡面的所有聲息。
劉明書走在宮道上,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手裡的官帽邊沿還帶著一點潮意……
那是他方才跪在地上時,額頭的汗滲進去的。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風浪越大,魚越貴。他今天賭對了。
可他也知道,往後在這條路上走,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陛下給了他機會,可陛下那雙眼睛,像一把永遠懸在頭頂的刀。他會證明自己的價值。
小誠子安排了一個年輕太監快步跟上來,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
"劉大人,奴婢這就送您去都察院。"
劉明書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跟著那個太監繼續往前走。
午後的風從宮牆之間穿過來,吹得他身上的朝服微微擺動。他抬手扶了扶帽檐,步子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在他身後,御書房裡,夏武重新拿起了那封厚厚的奏摺,翻開第一頁,又從頭開始看了起來。
案頭的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喊人換,就那麼端著喝了一口,目光一頁一頁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
這一整條線,要連根拔起。
而今天,只是開始。
御書房的門在身後合上了。
夏武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望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腦子裡把今天朝會上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賈政的滑稽、陳明道的反水、劉御史的背刺、那封奏摺里的累累罪行……
樁樁件件都像是話本子裡寫好的戲碼,一折接一折地在他面前演完了。
他閉上眼,又想起前世那些電影裡的畫面。那些在黑暗中潛伏了十幾年的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亮出了自己的刀。
他們有的人活著看到了天亮,有的人倒在了天亮之前。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放過的這個劉御史,到底是真正的"地下黨",還是又一個投機取巧的賈雨村。可不管怎麼說,他給了他一個機會。
剩下的,就看這個人自己怎麼走了。
他睜開眼,拿起筆,翻開一本新的空白奏摺,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都察院改革方案。"
筆尖頓了頓,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附:秀女案徹查進度,每三日一報。"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夏武腦子裡還在轉著都察院改革的事。
那封奏摺上的一千多戶人家,那些被賣掉、被糟蹋的姑娘,像一根根細針扎在他心頭,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這些還是明面上的,背地裡劉明書沒查出來的估計要翻數倍。
殿門被輕輕推開,小誠子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