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夏武坐在那兒發呆,眉宇間鎖著一層揮不去的陰鬱。
唉!我的陛下真是一個憂國憂民的好陛下。
他伺候陛下大半年了,見過陛下發怒、見過陛下高興、見過陛下處理政務時雷厲風行的模樣,可真的很少見他這副走神的樣子。
小誠子快步走到書案旁邊,把新沏的一碗熱茶輕輕擱在夏武手邊,聲音放得又低又柔:
"陛下,您可別太往心裡去了。陳明道那幫人做下的惡事,那是他們自己的罪孽,可跟陛下沒有半點關係。
陛下您登基才多久?
他們那些事兒是太上皇在位年間就開始了的,要怪也是太上皇與先帝……"
不對,太上皇與先帝好歹是陛下祖父和父親,自己怎麼能這樣說。
趕緊住了嘴,換了個話頭:
"陛下,劉御史不是已經把證據都呈上來了嗎?秦大人和林大人已經去辦了,該抓的抓、該審的審,一個都跑不了。
陛下您消消氣,保重龍體要緊。"
夏武被他這一通又安慰又勸解的話逗得回過神來。
他偏頭看著小誠子那張圓臉上堆著的、寫滿了"陛下您千萬別把自己氣壞了"的關切表情,忍不住笑了一聲。
"朕沒生氣。"
小誠子愣了一下:"啊?"
"朕在想別的事。"
夏武端起那碗熱茶喝了一口,擱下碗,
"再說了,劉御史那封奏摺遞上來,朕高興還來不及。都察院從上到下爛成那樣,若不是他,朕還被蒙在鼓裡。這人可是大大的忠臣。"
小誠子連忙點頭:
"對對對,劉御史是忠臣!奴婢方才送他出去的時候,看他走路都帶風,腰杆挺得筆直,一看就是心裡裝著事兒的人。"
夏武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不說這個了。你替朕去辦件事。"
"陛下請吩咐。"
"去通知林茸,讓她把劉明書列入暗部三級觀察名單。"
夏武靠在椅背上,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
"他的言行舉止、見了什麼人、辦了什麼事,所有動靜都給朕記下來。觀察日誌每七天整理一份,送到朕這裡來。"
小誠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三……三級觀察?"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
"陛下,這……這是不是過了?就算劉御史今日剛立了大功,遞了那麼一份了不得的奏摺,揭發了都察院上下幾十號人。
陛下也不用把他列入三級觀察吧?」
……
夏武搖了搖頭:
"朕是為了他好。他今日立了大功不假,可這天下不是立一次功就能一直信賴的。
朕要看他往後怎麼做。
如果他真是個一心為國的,三級觀察也不會影響他什麼。如果他……"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
小誠子懂了。陛下還是不放心劉御史。雖然方才在御書房裡給了官、給了差事,可那份信任還沒給出去。
他點了點頭:
"奴婢明白了。陛下放心,奴婢這就去通知林部長。"
他說完轉身要走,夏武在後面又補了一句:"等一下。"
小誠子停住腳步,轉過身:"陛下還有何吩咐?"
夏武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沒看小誠子,落在茶湯表面浮著的那片茶葉上,語氣隨意得很:
"讓林茸晚上來朕的寢宮。"
小誠子愣了一瞬,隨即那張圓臉上浮起一層曖昧笑意。
林部長這是守得雲開見明月了?
他嘴角憋著笑,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躬著身子往後退了兩步:
"是,奴婢這就去……"
夏武一抬眼就看見了他臉上那副"奴婢什麼都懂"的表情,頓時一陣無語。
他伸手抓起桌上一本空白的奏摺作勢要扔過去:
"笑什麼笑,越來越沒規矩了,趕緊給朕滾。"
小誠子一邊往門外退一邊笑著應聲:
"是是是,奴婢這就滾,這就滾……"
話音沒落人已經閃到了門外,臨走還不忘把殿門輕輕帶上。
門合上的聲音悶悶的,御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夏武靠在椅背上,把茶碗擱回桌面,想著林茸這幾天的反常。
上次在御書房裡,她跟淑妃一起……那什麼之後,第二天一大早就沒了人影。他本想著她會像往常一樣來乾清宮問安,可她沒來。
第三天也沒來。
第四天他讓人去暗部傳話問了一件事,回話的是暗部副手,說"林部長在外出任務"。
他當時也沒多想,還想著暗部的工作確實忙。
要不要給她找幾個助手,免得累著了自己女人。
可今早朝會之前他掃了一眼暗部遞上來的工作日誌……
林茸這女人壓根沒有外出任務。
她這幾天就在東宮裡待著,批文件、看卷宗、訓練新人,一切如常,就是不來見他。
都這樣了,他要是還不明白她在躲他,那他就白當了這些年皇帝了。
那晚之後他沒跟她說什麼。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一直以為林茸是事業女人,不喜歡在宮內做一隻金絲雀妃子。
所以自己就沒有提封妃的事情。
現在看來恐怕是自己想錯了。
算了,今晚見了再說吧。
他重新拿起筆,翻開那本空白的奏摺,把思緒拉回都察院改革的那些條條框框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