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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府
賈政一路低著頭走進賈赦的院子,步子邁得比平時慢了兩拍。
他總覺得今天下值之後,同僚們看他的眼神不對勁。從前見面打招呼,大家都是客客氣氣的,拱手說一聲"賈主事"。
今日那些人見了他,還是拱手,還是打招呼,可那笑裡頭藏著東西,他讀得出來。
那是疏遠。
他賈政雖然官不大,可他不傻。他能感覺到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燙手的山芋……
不敢得罪,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悶著頭走了一路,心裡越想越慌。
到了賈赦的院門口,他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袍子,才邁步走了進去。
正廳里點著燈,燭火通明。賈赦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常服,手裡端著一碗茶,卻沒有喝,就那麼端著,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像是一直在等他。
賈政被他盯得後脊樑一陣發涼,趕緊上前兩步,拱手行禮:
"大哥,您叫我?"
賈赦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慢慢移到他的官袍上,又從官袍移回他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火氣,也沒有怒氣,可就是那種平平靜靜的打量,讓賈政覺得自己小時候做錯了事被大哥盯著審問的日子又回來了。
他記得那會兒賈赦還沒娶親,是府里說一不二的少主子。
他有回偷了賈赦書房裡的一方端硯,拿去跟外面的文友顯擺,被賈赦堵在院子裡。
賈赦那時候也是這個眼神看他……
什麼話都不說,就那麼看著,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句"自己放回去,今晚不許吃晚飯"。
他當時嚇得腿都軟了,老老實實地把硯台放了回去,在祠堂里跪了小半個時辰才被放出來。
那是血脈里的壓制。
他賈政在別人面前能端著讀書人的架子,能擺出清高的模樣,可在賈赦面前,那些都是紙糊的。
"大哥?"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賈赦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沉沉的涼意:
"今日朝會上,你挺出風頭啊。"
賈政心裡咯噔了一下。
"大哥聽說了?"他勉強笑了一下,打算把這事輕描淡寫地帶過去,"是,臣弟今日確實上了本奏疏。不過後來劉御史那封——"
"你閉嘴。"
賈赦把茶碗往桌面上輕輕擱下,發出"咔"的一聲響。
那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晰,像一塊薄冰被敲裂了。
賈政的嘴立刻就閉上了。
賈赦站起身,背著手走到他面前,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比賈政高了半個頭,此刻微微低頭,目光裡帶著一種小時候熟悉讓賈政渾身發緊的壓迫感。
"你知道你今天被人當槍使了嗎?"
賈政一愣:
"大哥這話從何說起?臣弟今日上奏……"
"上奏?"
賈赦冷笑了一聲,
"你一個工部六品主事,跑去朝會上當著一百多號人的面,說陛下立兩位皇后於禮不合。我問你,這事跟你有關係嗎?跟你工部主事的差事有關係嗎?"
賈政被他問得噎了一下,張了張嘴:
"可臣弟是榮國府的……"
"榮國府怎麼了?榮國府的人就該當出頭鳥?"
賈赦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了些,可那低氣壓反而讓賈政縮了縮肩膀。
"我問你,今天朝會上,你開口之後,那些御史跟上來了嗎?"
賈政的嘴唇動了動:"陳大人他……"
"陳大人說兩位皇后有古例可循。"賈赦打斷了他,"你都察院那個好兄弟劉御史呢?他說什麼了?他說陳明道大不敬,掏出一封奏摺把都察院上下幾十號人全賣了。從頭到尾,有人替你說話嗎?有人跟著你後面附議嗎?"
賈政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他們把你推出去,就是讓你當那塊擋箭牌。"
賈赦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賈政的耳朵里。
"你在前面喊一嗓子,陛下就算發怒,頭一個也是拿你開刀。他們後面看風頭不對,馬上就能縮回去。今天要不是都察院自己內訌,你猜你現在還在不在工部那個位置上坐著?"
賈政的腿開始發軟了。
他想起今天朝會上的情形……
陳明道反水的那一刻,他站在大殿中央,滿朝文武都看著他,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當時還以為劉御史站出來是好兄弟仗義執言,可如今被賈赦這麼一說,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劉御史從頭到尾,沒有附和他半個字。
那封奏摺里的內容,也跟他說的"兩位皇后不合禮法"沒有半點關係。
他忽然覺得後脊樑上的汗把裡衣都浸透了。
"大哥……"
他的聲音發顫,"弟……弟確實沒有想那麼多。劉大人他說……他說這事若是成了,天下文人都會記得臣弟的名字。臣弟當時一時衝動……"
"一時衝動。"
賈赦重複了這四個字,那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冷。
"你一時衝動,差點把榮國府拖下水。你知不知道,你那位好兄弟劉御史,今天剛被陛下封了都察院副使?"
賈政瞪大了眼睛。
"他踩著你和整個都察院上位,轉頭就戴了官帽當了副使。"賈赦看著他,"你還覺得他是好兄弟?"
賈政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所有的事情在那個瞬間連成了一條線……
劉御史約他喝茶、說那些"當代魏徵"的話、讓他不要跟家裡商量、在朝會上遞出那封奏摺……
從頭到尾都是一盤棋,他賈政就是棋盤上那顆被人隨手撥過去的棋子。
他閉上眼,想了一會兒,睜開眼時眼底全是愧疚和後怕:
"大哥……弟弟錯了。弟弟不該聽信外人之言,不該自作主張。弟弟給賈家丟臉了。"
賈赦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的火氣消了一些,可那份擔憂反而更重了。
他這個二弟,老實是真的老實,蠢也是真的蠢。
今天被人算計了一回,他認錯了;可誰能保證明天沒有人再用別的由頭來算計他?
他轉過身走回主位坐下,沉默了半晌才開口:
"行了,知道錯了就好。以後離那個劉御史遠一點。還有,朝會上那種事,以後不許再碰。"
賈政連忙點頭:
"大哥,我記住了。日後一定安分守己,絕不給大哥添麻煩。"
賈赦揮了揮手,不想再多說:
"去吧。"
賈政如蒙大赦,行了一禮,快步退了出去。他走出正廳的時候,門外的夜風迎面撲來,吹在他汗濕的後背上,涼颼颼的。
他在廊下站了站,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覺得渾身上下都鬆快了不少。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位大哥此刻還坐在正廳里,手裡重新端起了那碗半涼的茶,目光落在門外他離去的方向上,腦子裡轉著的,已經是怎麼把他從官場上踢出去的念頭了。
賈赦喝完最後一口涼茶,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心裡那份隱隱的危機感還在翻湧。
今天這事雖然過去了,可若是再有一次呢?他在朝中沒有任何耳目,賈政若是在工部又被人盯上了,他連知道都來不及。
到時候事鬧大了,錦衣軍上門抄家,他摟著小妾喝酒喝到一半被拖出去……
那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他後脊樑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