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好大兒賈瑚是京營節度使,是陛下心腹,前程似錦。
可再大的前程也經不住有人在後面拖後腿啊。
他這二弟說好聽點是老實,說難聽點就是隨時可能被人當槍使的糊塗蛋。
是個人都能忽悠。
就算陛下看在他好大兒與自己的面子上不跟這傻子計較,可一次兩次三次……
陛下心裡那桿秤總會慢慢傾斜的。
不行………
得找個機會,擼了老二的官。
讓他安安生生地在府里和自己一樣睡小妾和看書,別再去摻和朝堂上的事了。
賈家如今有一個節度使、一個未來的宮裡妃子,就夠了。
再多,那就是禍不是福。這事後面再弄,眼下先打消陛下那邊有可能的對瑚兒的不滿。
還銀的事得提前了。
"來人。"
門外一個管事應聲而入,躬身站在門內三步遠的地方:
"老爺。有什麼吩咐。"
"賴家那邊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管事從懷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來:
"回老爺,剛準備和您說呢!賴家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
屬下就是看老爺有事找二老爺,才沒進來。
賴家一家子已經送去遼東莊子上了。
賴嬤嬤的小孫子因貪污被下了大牢,按老爺的吩咐,該走的手續都走完了,不會有人翻案。"
賈赦接過冊子翻開,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
燭火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做的不錯,陸二。這些年委屈你了,你本該在軍中……算了,這件事結束,老爺我會向陛下推薦你。」
陸二聽見賈赦這樣說,他連忙跪下道:
「將軍,您可千萬別這麼說,屬下這條命是將軍當初救的,屬下有什麼委屈的。屬下現在只想在將軍身邊為將軍鞍前馬後。
陸二就是替將軍委屈,如果不是當年那件事,將軍您如今也不至於蹉跎一生。」
賈赦看著陸二,嘆了口氣。
「行了,一切依你,終究是我賈赦負了你,哪日你改變主意,想回軍中,老爺我去向陛下推薦你。」
陸二聽的感動,岔開話題繼續稟報導:
"將軍,先別說屬下的事了,這次屬下抄沒賴家與六位管事、四名掌柜、七名莊頭。
僅僅賴家一家。
就抄出黃金一萬二千兩,白銀四十二萬兩,五進宅子兩座,四進四座,三進七座。
另有古董珠寶二十一箱,屬下已經全部入庫清點完畢了。"
「嘶……」
賈赦翻冊子的手頓了一下,睜大了眼睛。
他雖然知道賴家這些年貪了不少,也故意放縱。
可真看見這個數字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倒吸了口氣。
一萬二千兩黃金,四十二萬兩白銀……
這還只是賴家一家。
再加上那些管事掌柜莊頭,賴家當了幾十年的家,把賈府里里外外都快搬空了。
他合上冊子,語氣不平靜道:
"那些珠寶,給瑚兒媳婦和璉兒媳婦分了。迎春也送一份過去。
至於那些宅子……
全部換成白銀,與王子騰那裡要回來的銀子一起,送去瑚兒的伯爵府。
讓他抽空回來一趟,去戶部把銀子還了。私底下還,別走公帳。"
管事一一記下了,應道:
"是,將軍。"
賈赦端起茶碗,發現已經空了,又放下:
"賴二那個老娘,現在在哪兒?"
"將軍,那老婦被屬下關在西廂房。不過她到底在老太太身邊服侍了一輩子,底下的人不好擅自動手。"
賈赦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賴二不是說她母親病重,時日無多了嗎?"
陸二的心頭猛地一緊。
他跟在賈赦身邊十幾年了,太熟悉自家將軍這副語氣意味著什麼。
他飛快地低下頭去,眼中凶光一閃道:
"是,是屬下記錯了。賴嬤嬤年紀大了,這回病得重,醫師說恐怕……恐怕活不過明日了。老爺您一直瞞著老太太,不想讓老太太擔心。"
賈赦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去送一點補品吧。老太太跟前伺候了一輩子的人,最後的日子不能太寒酸了。"
陸二躬身應道:
"是,老爺。屬下這就去安排。"
賈赦揮了揮手,路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廳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賈赦坐在燈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冊子的封皮上,臉上的表情淡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水。
那些銀子和宅子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那個被他送走的賴嬤嬤。
那是他母親身邊最貼心的老人,伺候了母親一輩子,母親把她當半個親人看。
可他不得不送她走。
賴家是母親一手扶持起來的,賴嬤嬤在母親跟前說一句話,比他說十句都管用。
母親如今年事已高,糊塗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若是賴嬤嬤還在,在母親耳邊遞幾句話,誰知道會不會鬧出什麼么蛾子來?
賈赦在心裡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什麼遺漏的地方,才慢慢站起身來。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兩晃。窗外月色清冷,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丫丫的,像是誰用墨筆隨意勾勒了幾筆。
他望著那棵樹,想起當年父親臨終前跟他說的話……
"老大,賈家交給你了。你二弟是個書呆子,你敬大哥又自囚在道觀里,瑚兒還小。你得撐著。你得忍。"
他撐著。
撐了這麼多年,從一個裝瘋賣傻混日子的紈絝,撐到了如今兒子當了節度使、府里重新有了盼頭的模樣。
他不怕辛苦,也不怕被人罵心狠。
他只怕自己撐了這麼多年打下的局面,被家裡拖後腿的一不留神給攪和了。
………
東宮偏殿裡中。
案上堆著半尺高的卷宗,墨跡未乾的毛筆擱在硯台邊上,筆尖凝著一滴墨,懸了一會兒,啪嗒落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圓圓的墨點。
林茸伸手把那滴墨抹了一下,紙麵糊了一小片。
她也沒在意,翻了一頁繼續批。
"茸姐姐。"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道影子先探了進來。
夏晴雯把腦袋伸進門縫裡,左右看了看,然後整個人擠了進來,反手把殿門帶上,兩步並作一步地走到林茸案前。
她趴在案沿上,雙手托腮,一張臉湊得近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