嬢仨坐在床上,夜風徐徐,悶熱頓消。
「這是來雨了吧?」蘇妍顧左右而言他。
何葉就要再說幾句刺激刺激她,顧盼伸手攔住了他。
反正不走了。
不說明白不走。
蘇妍無語:「那我就說說!可你倆就這麼幹巴聽著啊?」
顧盼看了眼臭弟弟。
何葉心領神會,起身去廚房,找了些瓜子和葡萄,收拾利索,端了回來。
蘇妍翻了個白眼,這才拿起一粒葡萄送進嘴裡,一邊嚼著,一邊嗑瓜子,說起了往事。
「那年我剛參加工作,遇到了一個剛釋放的少年犯,有人搶東西,他見義勇為……」
何葉靜靜聽著,這段秘辛塵封多年,他和盼姐惦記了十來年,終於今天就要揭開了,有些激動,更有些心疼。
這是妍姨心裡最深沉的秘密,幾次想說,卻都過不了那一關。
今天,他和盼姐達成共識,借著自己高考七百分的勁兒,高低得讓妍姨傾訴出來。
「他就是顧鐵軍,是盼盼的生父,也是你爸的磕頭把兄弟……」
蘇妍當過領導寫過材料,文字功底了得,三兩句,就揭示為何與何葉父母關係那麼好的根源。
「那年我在鄉鎮當副所長,你爸要開飯店被人欺負,你爸就幫著打架……」
這是倆爸,前一個是何葉生父,後一個是顧盼生父。
姐弟倆卻都聽懂了。
因為何葉的生父、顧盼的乾爹,才會受人欺負……
「你倆也算是指腹為婚,只不過我跟你爸結婚早懷孕也早,所以你比小葉大兩歲……」
說起當年的往事,直面心底的那份回憶,蘇妍神情變幻,感慨萬千。
「所以,我爸他是怎麼……」
「他吧,年輕氣盛,見不得別人受欺負,小時候進少管所勞教就是因為這個。」
蘇妍嘆有些傷感:「出事那年,你才不到三歲……
「兩伙人打架,他過去調解,一言不合雙方又打了起來,他看不慣強勢一方得勢不饒人,就伸了手,救了兩人,自己也挨了一刀,後來沒搶救過來……」
蘇妍嘆了口氣。
一個女警察,嫁給一個刑滿釋放人員,本身在那個年代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是一件讓所有人都驚掉下巴的事情。
然後還有這樣的後果,當然讓人扼腕嘆息。
顧盼點點頭:「那難怪,您跟姥姥他們一直都不聯繫。」
蘇妍眼角有淚滴落:「沒辦法的事情,那個年代,我這樣的行為,稱得上離經叛道……」
顧盼點點頭,別說那個年月,就是現在,自己嫁給一個勞改釋放的,母親也不會同意。
哪怕母親這麼開明。
再想想姥姥那個年紀和所處的時代,那這些年的老死不相往來,也就能理解了。
「後來的事情,你倆就都差不多記得了。」
何葉點點頭:「所以我爸肯定特別帥,特別有男人味兒,特別擔當,對吧?」
他說的,自然就是乾爹顧鐵軍。
「是吧?反正那時候,我愛他愛得不行,死活就要嫁給他,反而是他不同意,說怕耽誤我,怕害了我,儘管我知道,他也肯定愛我。」
蘇妍有些羞澀,但更多的是回憶和嚮往。
美好的愛情,激情四射的年紀,兩個身份截然不同的年輕人,義無反顧走到了一起。
哪怕今天,都是一段佳話。
當然,也是一段不為世俗所包容的愛情。
「那我就懂了,為啥您這些年不肯再找。」顧盼嘆了口氣:「只怕再也不會有我爸那樣讓你心動的男人了。」
蘇妍看了眼乾兒子,搖頭笑了笑:「也沒那個心情了,就盼著你倆長大成人,然後給你們哄孩子,自己的事情,從來沒想過。」
何葉就有些心疼:「這些年,都不知道您怎麼熬過來的……」
蘇妍瞪了他一眼:「別人不知道,你不知道?我那麼投入干工作,不就是不想尋思這些嘛!」
何葉撓撓頭,這也能挨說呀?
「行了,這事情說清楚了,你倆不惦記了,我心裡也舒服多了,睡覺去吧?明天我還得起早給你倆做飯呢!」
何葉忙道:「別的!您好好睡!明早我起來做飯!以後三頓飯都我做,您就享福!」
顧盼也說:「您就睡著,我起來幫小葉一起做。」
蘇妍笑著點頭,又想哭了。
「行了行了,別哭了,睡覺,睡覺!」何葉趕緊下地:「姐你今晚陪媽睡,晚上又得打雷。」
顧盼點頭答應,蘇妍卻道:「可別的了,我多大人了還怕打雷?沒事兒了,有你倆陪著呢,我不怕的。回去睡吧!」
看母親這麼堅持,顧盼有些無奈,看向何葉。
何葉也無奈:「那行吧!我把門窗關上!」
蘇妍不置可否,笑了笑,躺下了。
姐弟倆回到房間,自然就抱著躺在了床上。
何葉緩緩開始,嘆氣說道:「這一聽才知道,咱媽當年也是個傳奇人物,愛得那麼轟轟烈烈……」
顧盼咬著唇瓣:「是啊,愛得那麼深,難怪那麼痛……」
她心有戚戚焉說道:「之前咱倆在一起後,我去上學的時候,上車就哭了,就這,還是知道很快就能見到你呢!
生離死別,生離都這麼難熬,死別不知道會痛苦成什麼樣……」
何葉無言以對。
自己知道。
妍姨也好,盼姐也好,自己都經歷過生死離別。
那種痛,太刻骨銘心了。
他更加輕柔,更加耐心:「不用想,我們以後就對咱媽好,讓她再也不遇到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就好了!」
顧盼點頭,再也說不出話來。
良久。
顧盼終於累得不行,睡著了。
何葉也有點累,但還好,下午睡得久。
窗外,雷聲隱隱,轟隆而起。
隔著門,都這麼清楚。
咦,那剛才盼姐聲音那麼大,豈不是也……
想到這裡,何葉心中一動,小心翼翼翻身下地,也不穿鞋,打開了臥室門,閃身出去,帶上了門。
陽台門窗都關了,有些悶,但還好,不算熱。
主臥的門關著,何葉湊過去,沒貼上門縫,就聽見了隱隱的哭聲。
他心裡一痛,便輕輕地,擰開了門把手。
「嗚嗚……」
哭聲悶悶的,妍姨把頭蒙在被裡,哭得梨花帶雨。
何葉心疼得不行,小心翼翼爬上了床,隔著薄薄的蠶絲被,將妍姨抱進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