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查了下三非人數,前文的人數已修改。
看到報告中那片深如血色的熱力圖,如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祁同偉的視網膜上。
不過幾分鐘前,他還在為漢東省在這場抗疫戰爭中交出的亮眼答卷而感到一絲欣慰。高效的組織動員,精準的社會管控,幾乎為零的經濟停滯,這每一項,都足以成為他政治生涯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然而此刻,所有的自得與欣慰,都在這片刺眼的紅色面前,被蒸發得一乾二淨。
他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在那片繁華的經濟帶之下,隱藏著一個何等巨大的、蠕動著的灰色世界。那些數據背後,是一張張模糊不清的面孔,一個個游離於法度之外的「影子」,他們像白蟻一樣,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無聲息地侵蝕著這個國家的根基。
視頻會議結束的信號音響起,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祁同偉那張陰沉如水的臉。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壓抑。
看來這場仗,根本沒有打完。
他們只是撲滅了地面上的明火,而地底深處的火山,才剛剛露出它猙獰的一角。
「叮鈴鈴——」
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發出了急促的響聲。
祁同偉拿起話筒,裡面傳來省委書記辦公室秘書的聲音:「祁省長,沈書記請您過去一趟。」
「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祁同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襯衫,重新系好領帶。當他走出辦公室時,臉上的所有情緒都已收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屬於一省之長的、不容動搖的沉穩與威嚴。
他知道,一場比抗疫更為艱難的硬仗,要在漢東打響了。
……
當晚十點,省政府一號會議室燈火通明。
常務副省長李明宇、主管商務外貿的副省長魏建,以及省公安廳、商務廳、人社廳的一把手,都已正襟危坐。每個人面前只放著一杯清茶,氣氛凝重得有些反常。
這些人都是在睡夢中被秘書的電話叫醒的,沒有人知道,在這場大勝之後,省長為何會如此緊急地召開一場深夜會議。
祁同偉走進會議室,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沒有半句客套的開場白。
他讓秘書將幾份用牛皮紙袋密封的文件分發下去,紙袋上用紅色字體標註著「絕密·閱後即焚」。
「同志們,深夜把大家找來,是因為中央剛剛下發了一份加密通報。」祁同偉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文件內容,我只給大家十分鐘的閱讀時間。」
會議室里只剩下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李明宇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看著地圖上漢東那片深紅色的區域,只覺得一陣陣地心悸。
而主管商務的副省長魏建,臉色則由最初的震驚,慢慢轉為一種複雜的凝重。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深深的憂慮。
十分鐘後,秘書將所有文件收回,當場用碎紙機銷毀。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祁同偉環視一周,打破了沉寂,「我不想說那些空話套話,今天這個會,就是要聽聽大家的真實想法。這個問題,怎麼看,怎麼辦?」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誰都清楚這個問題的棘手程度。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社會治安問題,它牽扯到經濟、民生、外交,甚至國家安全,動一發而牽全身。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嗡鳴,襯得這氣氛愈發凝重。在座的都是漢東省的權力核心人物,每個人手中的那份報告,此刻都仿佛有千斤之重。
那張深紅色的熱力圖,像一塊燒紅的烙鐵,不僅燙在了祁同偉的視網膜上,也烙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主管商務外貿的副省長魏建。他輕輕將報告合上,推到桌子中間,然後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顯得有些複雜。
「省長,各位同志,情況的嚴重性,觸目驚心。」魏建的開場白很沉重,但他話鋒一轉,語調變得審慎起來,「不過,我們也要看到問題的另一面。漢東作為全國的製造業大省,特別是呂州、平江這一帶,這幾年一直面臨著比較嚴重的用工荒。一些勞動密集型的企業,尤其是紡織、電子代工領域,如果不是靠著這些……呃,非規範的勞動力作為補充,恐怕很多訂單都接不下來,產業鏈的外遷會比現在更嚴重。」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聽上去像是在客觀分析,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強烈的潛台詞。
他沒有為這些「影子人口」辯護,而是巧妙地將他們與漢東的經濟命脈、與在座所有人的政績——「產業鏈穩定」,捆綁在了一起。
這番話,讓氣氛微妙地鬆動了一絲。省商務廳廳長的頭,不自覺地微微點了點。
「魏省長說的,是客觀事實。」公安廳廳長孫志剛接過了話頭,他是個身材高大的北方漢子,聲音洪亮,帶著一股軍人般的利落,「但是,我們不能只算經濟帳,更要算安全帳!」
孫志剛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祁同偉身上,語氣斬釘截鐵:「這次疫情,就是血的教訓!幾十個移動的傳染源,就差點讓我們全省的防疫體系洞穿!現在,我們腳下埋著的是十幾萬個這樣的『移動炸彈』!他們不納入管理,沒有檔案,今天在平江,明天就可能在呂州。一旦出事,我們公安系統想追查都無從下手!這就是一個巨大的治安黑洞和國家安全漏洞!我建議,必須重拳出擊,用雷霆手段,全面清查,有一個算一個,全部遣返!」
「一刀切,恐怕會引發新的問題。」魏建立刻反駁,眉頭微皺,「十幾萬人,不是個小數目。大規模的抓捕和遣返,國際輿論怎麼看?我們剛剛在抗疫中樹立起來的正面形象,會不會因此受損?而且,那些企業怎麼辦?突然抽掉這麼多勞動力,生產線立刻就會停擺,年底的經濟數據……」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在座的都聽懂了。經濟數據不好看,在座的每一位,年終的述職報告上都不會光彩。
會議室里,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見激烈碰撞,氣氛再度緊張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飄向了坐在主位的祁同偉,等待著他這位一省之長的最終裁決。
常務副省長李明宇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部門利益的範疇,上升到了政治決斷的高度。
這個時候,考驗的是省長的魄力和擔當。
祁同偉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靜靜地聽完兩人的爭論,既沒有肯定孫志剛,也沒有否定魏建。
他只是將目光轉向李明宇,語氣平靜地問道:「明宇同志,你的看法呢?」
李明宇放下茶杯,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志剛同志和建同志的意見,都有道理,代表了問題的兩個方面。一個是安全穩定,這是底線;一個是經濟發展,這是生命線。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取捨,確實兩難。」
他打了個太極,把問題又拋了回去,但話里也點明了核心——這是一個「取捨」的問題,意味著不可能兩全其美。
祁同偉點了點頭,似乎對李明宇這種不偏不倚的態度並不意外。他的目光重新掃過全場,終於開口了。
「同志們,今天這個會,開得很好。有問題,有爭論,這說明大家都在思考,都在為漢東負責。」
他的開場白很溫和,讓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建同志說的經濟壓力,確實存在。但我們看問題,不能只盯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祁同偉的語氣陡然變得銳利,「我們更要算政治帳,算安全帳,算長遠帳!一個國家,如果連自己境內有多少人,這些人是誰都搞不清楚,那還談什麼治理體系現代化?談什麼長治久安?」
「這次疫情,鷹國為什麼一敗塗地?他們的科技、經濟不比我們差。但他們的社會,就像一盤散沙!我們贏,就贏在我們的組織能力和對社會驚人的掌控力上!這是我們的制度優勢,是我們的立國之本!現在,這個根本上出了一個十幾萬人的大窟窿,你們告訴我,這個代價,我們付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