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會議結束不到十二個小時，一份加蓋著最高機構紅色印章的《指導意見》，便以無可阻擋之勢，通過內網系統下發至全國各省、市、自治區。
文件措辭之嚴厲，執行時限之緊迫，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一時間，平靜的湖面下，暗流洶湧。
臨海省，作為與漢東省經濟體量相當，但民營經濟更為野蠻生長的沿海巨擘，率先感受到了這股政策寒流的刺骨。
省會杭城，西子湖畔的一座頂級私人會所內，煙霧繚繞，氣氛壓抑。
包廂里坐著的，都是跺一跺腳能讓臨海省經濟抖三抖的重量級人物。
主位上，是臨海最大的電子代工及品牌集團——華盛集團的董事長趙德海。他年近六旬，方面大耳，一雙眼睛總是半眯著，仿佛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頭「睡獅」一旦睜眼，便是要吃人的。
此刻，他手裡夾著一根特供的雪茄，一口接一口地猛抽，濃密的煙霧也遮不住他臉上的陰霾。
「趙董，省里到底是個什麼態度？林省長那邊怎麼說？」旁邊一位做輕紡出口、同樣愁眉不展的老闆焦急地問道，「這八小時工作制真要硬推，咱們的用工成本起碼得上漲百分之四十。這還怎麼玩？那些海外客戶的訂單，我們是按『996』的產能接的，現在等於要我們賠本賺吆喝。」
「慌什麼。」趙德海吐出一口濃煙，聲音沙啞地冷笑一聲，「法不責眾。咱們幾家加起來，占了全省出口額的半壁江山，養活了上百萬人。我昨天已經跟下面幾個大廠的廠長打過招呼了，從明天開始，部分生產線以『設備檢修』的名義停工。」
他掃視了一圈眾人，眼神里透著一股老江湖的狠辣：「只要咱們一停，市裡的GDP立馬就得掉一大截，海關的數據也得難看。到時候，著急的不是咱們，是上面那些戴著烏紗帽，等著要政績的官老爺。」
「對！趙董說得對，必須給他們點顏色看看，真以為資本是泥捏的？」
「我們也不是要對抗政府，就是想讓上面聽聽我們的聲音，別搞一刀切嘛。彈性，要講究彈性！」
幾個老闆紛紛附和，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包廂里的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就在眾人以為勝券在握，準備商量下一步如何抱團向省里「提意見」時，包廂那扇厚重的紅木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趙德海的秘書臉色慘白地沖了進來，連門都忘了敲，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趙……趙董，不好了！省商務廳和發改委聯合下發了緊急通知！」
「什麼通知？大驚小怪的，天塌不下來！」趙德海最煩手下人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皺著眉呵斥道。
秘書咽了一口唾沫，幾乎是跑著將手中的平板電腦遞了過去，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省里……省里剛剛發布了《關於優化產能結構及外資准入的補充規定》。通知里說……說鑑於省內部分企業存在產能閒置和設備老化需要長期檢修的情況，為了不浪費國家寶貴的廉價能源配額，省里決定……」
秘書的聲音越來越小，後面的話幾乎不敢念出聲。
「決定什麼？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趙德一海把奪過平板電腦，目光不耐煩地掃向屏幕。
只看了一眼，這位在商海沉浮了幾十年，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大佬，身體猛地一僵，仿佛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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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夾在手指間的雪茄悄然滑落，掉在名貴的手工地毯上，燒出了一個焦黑的洞，他卻渾然不覺。
通知上的白紙黑字，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刺入他的眼帘：
凡因自身原因主動減產、停產超過四十八小時的企業，省發改委將即刻收回其享受的「特惠工業電價」配額，並轉由能源交易中心公開競價。
同時，省商務廳將即刻啟動「騰籠換鳥」計劃，首批引入三十五家歐洲及日韓先進位造企業，填補可能出現的產能空缺，確保全球供應鏈穩定。
而在通知的附件里，赫然列著那些準備進來接盤的外資企業名單。
每一個名字，在國際上都如雷貫耳。
更讓他心膽俱裂的是，這些外資企業在提交給華夏商務部的准入承諾書上，用加粗的字體明確簽字：承諾嚴格執行華夏勞動法規，全面落實八小時工作制，並願意為所有員工提供高於行業平均水平的薪酬福利。
「這……這是要咱們的命啊！」旁邊那個輕紡老闆湊過來看了一眼，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椅子上，嘴裡喃喃自語。
趙德海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原以為自己手裡握著的是「就業」和「稅收」這兩張王牌，可以藉此與政府博弈，換取政策的妥協。
但他忘了，時代變了。
在如今掌握了絕對能源霸權和科技壁壘的華夏面前，他那點靠壓榨人力成本堆砌起來的低端產能，連個屁都不是。
你不干？外面有的是掌握著先進技術、願意遵守規矩的國際巨頭，正流著口水，揮舞著鈔票，盯著這片擁有無限廉價能源和龐大統一市場的沃土。
「備車……」
趙德海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差點一個趔趄。他扶住桌子，聲音嘶啞得可怕，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立刻去省政府！去給林省長認錯！馬上通知所有廠長，所有檢修計劃全部取消，明天必須全面復工！」
他一把抓起西裝外套，踉蹌著向外走去，對身後那群同樣面如死灰的老闆們吼道：
「馬上給我去招人！擴充生產線！把八小時工作制給我當成祖宗一樣供起來，堅決落實！誰的廠子要是再出半點么蛾子，別怪我趙德海翻臉不認人！」
他知道，如果現在不低頭，明天華盛集團就會成為歷史的塵埃，被時代的浪潮拍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