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的秘書說完那句「太難追了」，便低下了頭，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聳動，顯然是在強忍著笑意。
饒是祁同偉，聽完這番匯報，也覺得有些啼笑皆非。他將報告放在桌上，手指在文件上輕輕敲了敲，臉上那抹罕見的笑意還未完全散去。
這算什麼？幸福的煩惱？
他想起前些年，網絡上充斥著各種對華夏男性的貶低和攻訐，似乎不找一個外國伴侶，就跟不上「國際化」的潮流。曾幾何時，一張外國面孔，哪怕語言不通、品行不端，也能在某些圈子裡獲得無原則的追捧。
風水輪流轉，沒想到轉得這麼快，也這麼徹底。
「看來，我們有些同志的腰杆，比我們想像的挺得更快。」祁同偉端起茶杯，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但眼中的笑意卻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秘書立刻收斂神情，站直了身體，恭敬地應道：「省長，這說明我們這些年的工作，真正做到了老百姓的心坎里。國家強大了，個人的底氣自然就足了。」
這句恭維話說得恰到好處，既點明了核心，又沒有過分吹捧。
「外事辦的同志有些為難。」秘書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地匯報，「他們覺得，這畢竟是領事館提出來的，直接拒絕，面子上不好看。但如果真的由政府出面搞這種『聯誼』，又顯得太不嚴肅，傳出去怕是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議論。」
「不嚴肅？」祁同偉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我看，這是最大的嚴肅。以前我們搞招商引資，請他們來投資，是『求人』。現在他們主動找上門來，想把他們最優秀的人才留在這裡，這是『求我』。從求人到求我，這一步，我們走了多少年？」
秘書心中一凜，他立刻明白，省長看的根本不是那場聯誼活動本身，而是背後所代表的國家吸引力的質變。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外事活動，而是國家軟實力成果的一次集中展示。
「把這個報告，轉給團省委和省婦聯。」祁同偉的思路清晰而迅速，「告訴他們，不要拘泥於『聯誼』『相親』這種形式。眼光要放長遠一點。」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可以搞一些『青年科學家沙龍』『青年工程師論壇』之類的活動，把我們漢東在各個領域的青年才俊組織起來，也邀請那些在漢東工作的外籍青年專家參加。主題就是學術交流，文化碰撞。至於他們在交流中能碰撞出什麼火花，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秘書的眼睛亮了起來。
高明！實在是高明！
省長這一手，直接把一件可能引人非議的「拉郎配」，變成了一場名正言順、格調高雅的「人才交流會」。既回應了領事館的訴求，又進一步鞏固和展示了漢東對全球青年精英的吸引力。事情做了，還做得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我明白了，省長。我馬上就去傳達您的指示。」秘書領會了精神，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祁同偉叫住了他。
秘書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祁同偉。
「我們自己的工作，也要跟上。」祁同偉的目光重新變得深邃，「外部的追求者多了，我們內部的建設更要抓緊。家庭是社會的細胞，家庭穩定，社會才能穩定。最近，我看到一些報告，社會上關於男女平等的討論，出現了一些新的苗頭。」
秘書心中一動，知道省長要談的，才是今天真正的正題。
「省長，您是指……」
「宣傳口和教育口，最近是不是有點矯枉過正？」祁同偉沒有看他，而是從桌上另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省高院和省教育廳的內部人事簡報，「我看了這兩個單位的後備幹部名單，還有一些模範典型的宣傳計劃，女性比例占了七成以上。這當然體現了我們對女性同志的重視，是好事。但是，凡事都怕過猶不及。」
他將簡報遞給秘書：「你看看。」
秘書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額頭上滲出了一絲細汗。他明白了省長的顧慮。
「我們的政策，是倡導男女平等，是機會均等，而不是製造新的不平等。」祁同偉的聲音沉穩有力，「法官隊伍里，如果一眼望去全是女法官，或者全是男法官，這本身就是一種不正常。宣傳上，如果推出的榜樣全是女性，或者全是男性，這也不是真正的平等，而是會加劇社會對性別的刻板印象，甚至引發另一方的反感和牴觸。」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
「西方那些所謂的『政治正確』，是怎麼把他們的社會撕裂的？就是從這種簡單的、用數字堆砌的『平等』開始的。最後搞成了身份政治的戰場，不同群體之間互相攻擊，內耗不止。我們絕不能走上那條邪路。」
秘書聽得心驚，他沒想到省長能從一份簡單的人事簡報，看到如此深遠的社會風險。
「省長，您的意思是……」
「我不是要搞絕對的平均主義。」祁同偉擺了擺手，「但是在司法、教育、宣傳這些對社會觀念有重要引導作用的領域，我們必須有意識地去維持一種平衡。這不是搞性別配額，而是要確保我們的幹部隊伍構成，能夠真實地、全面地反映我們社會的面貌。這是一種政治智慧，也是一種執政的藝術。」
他停下腳步，看著秘書，一字一頓地說道：「你通知組織部，讓他們會同婦聯，拿一個指導意見出來。對於省直機關，特別是法檢、教育、宣傳這些系統的後備幹部選拔和領導班子配備，要有一個科學合理的結構性考量。我們既要大力培養選拔優秀的女幹部，也要保證男性幹部的正常發展空間。這根弦，必須繃緊。」
「是，我記下了。」秘書鄭重地點了點頭，他知道，省長的這番話，將對漢東省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幹部工作，產生深遠的影響。
這不僅僅是一個人事安排的問題，這關係到整個社會的價值導向。在經歷了外部的劇烈衝擊和內部的快速清洗後，如何構建一個更加和諧、更具凝聚力的內部社會生態，已經成為這位省長思考的重中之重。
「另外，」祁同偉坐回辦公桌後，拿起那份省高院的簡報，在上面圈了幾個名字，「你告訴高院的陳院長，就說我下周想去他們那裡搞個調研，聽聽一線年輕法官的聲音。讓他把這幾個同志，還有其他一些優秀的青年骨幹，都召集起來，搞個座談會。男女都要有，我想聽聽他們對新時代司法工作的真實想法。」
秘書看了一眼被圈出的那幾個名字，三男兩女，都是近幾年在高院表現非常突出的青年法官。
他心中瞭然。省長這是要親自去「把脈」了。一場看似常規的調研，背後蘊含的，卻是對整個司法系統乃至全省幹部隊伍未來走向的深層思考。
「好的，省長。我立刻去安排。」秘書合上筆記本，恭敬地退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重歸寧靜。
祁同偉的目光再次落到窗外，那座生機勃勃的城市之上。他知道，一個國家的崛起，不僅僅是造出多少堅船利炮，建起多少高樓大廈。更重要的，是塑造一種健康、自信、包容、並且充滿向心力的國民精神。
從「龍婿難求」的甜蜜煩惱，到「天平兩端」的內部平衡，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為這個最終極的目標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