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一出，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個問題太刁鑽了。
它直接戳破了「政治正確」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將程序正義和結果正義的矛盾，以一種極端的方式擺在了桌面上。
如果判A先生贏，就等於否定了企業追求性別平等的努力，可能會被輿論批評為「不解風情」「觀念陳舊」。
如果判公司贏，就等於認同一個能力稍遜的人，可以憑藉性別優勢，戰勝能力更強的人。
這無疑是對個人奮鬥和擇優錄用原則的公然踐踏。
方菲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她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一個答案，都會陷入悖論。
孫浩也陷入了沉思，這個案子比他剛才舉的例子，要複雜一百倍。
祁同偉沒有催促，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將他們的猶豫、掙扎和困惑盡收眼底。
許久，他才緩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看來，大家心裡都有一桿秤，只是不太好說出口。」
「同志們，我們是法官，是國家法律的守護者。法律是什麼？法律是天平。它的神聖之處，就在於它的平衡。我們可以在立法的時候，去充分地考慮社會公平，去保護弱勢群體。但是，一旦法律形成，到了司法這個環節，天平的兩端，就只能放事實和證據。」
「任何以『政治正確』『人文關懷』『多元化』為名的砝碼，都不應該被我們主動加到天平的任何一端。因為你今天可以為了一個你認為『正確』的理由加上一克，明天就可能有人為了一個他認為『正確』的理由，加上十克。長此以往，天平將不再是天平，法律將不再是法律。」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直視著省高院院長陳平。
「我們選人用人，也是同一個道理。我們大力培養女幹部、年輕幹部，是因為她們當中有很多人才，她們有能力、有擔當，她們配得上這個位置。我們選的是『才』，而不是『性別』，不是『年齡』。如果有一天，我們的選拔，變成了為了湊比例、湊數字，那我們傷害的，不僅是那些更優秀卻沒有被選上的人，更是我們整個幹部隊伍的公信力和戰鬥力！」
「法平如水，不偏不倚。」祁同偉站起身，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這句話，不僅應該刻在法院的牆上，更應該刻在我們在座每一位法律工作者，每一位黨員幹部的心裡。漢東省的用人原則，永遠只有四個字——唯才是舉。在這個原則之下，我們再談結構，再談平衡。」
陳平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他猛地站起身，向祁同偉深深地鞠了一躬。
「省長，我明白了。您的指示，我們一定深刻領會，堅決貫徹。高院黨委將立刻進行反思，對現行的幹部選拔和宣傳工作，進行全面的梳理和糾偏。」
祁同偉點了點頭，神色緩和下來。他要的就是這個態度。
有些話，點到為止，說透了，反而落了下乘。
座談會結束，祁同偉婉拒了陳平的宴請，徑直返回了省政府。
……
車子平穩地駛入省府大院，祁同偉剛走進辦公室，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機就響起了急促而沉悶的鈴聲。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眼神微動，伸手接起了電話。
「沈書記。」
電話那頭傳來沈岩溫和而沉穩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同偉，剛從高院回來？我可聽說了，你今天又給陳平他們上了一堂生動的課啊。」
祁同偉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來車往，語氣平靜：「談不上上課，只是有些苗頭，不敲打一下，怕走了歪路。意識形態這根弦，松不得。」
「你做得對。」沈岩的語氣十分贊同，「我們搞『淨土行動』，推行八小時工作制，是為了凝聚人心，讓老百姓共享發展成果。但同時，也要防止另一種傾向，不能讓一些矯枉過正的東西，撕裂我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社會共識。這天平的兩端，你今天算是給扶正了。」
兩人在電話里聊了幾句，都是關於近期工作的默契交流。他們搭班子這幾年，漢東省的各項工作高歌猛進，經濟總量和發展質量都一騎絕塵，成為了全國的標杆。這份政績，既是祁同偉的，也是沈岩的。
「同偉啊，」沈岩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感慨，「跟你搭班子，是我這輩子最舒心的一段經歷。想做什麼，敢做什麼，都能放開手腳去做，不用擔心背後有人掣肘。漢東能有今天，你居功至偉。」
「書記言重了。沒有您在上面頂著壓力，穩住大局，我這個省長也只是個空架子。」祁同偉由衷地說道。
這不是客套，是事實。祁同偉在前線衝鋒陷陣，沈岩在後方坐鎮中樞，兩人一動一靜，一剛一柔，配合得天衣無縫，才造就了漢東如今的局面。
「呵呵，」沈岩輕笑一聲，「你來我辦公室一趟吧，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方便。」
掛斷電話，祁同偉來到省委書記辦公室。
沈岩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華夏地圖前，負手而立。見祁同偉進來，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釋然和期許交織的複雜笑容。
「同偉，漢東在你手裡，我很放心。」沈岩泡了茶，親自遞給祁同偉，「這些年，我們一起把漢東這艘大船，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現在，船要交給你來掌舵了。」
祁同偉心中一動，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沈岩嘆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對未來充滿了期許：「托你的福，也托漢東這份潑天政績的福，我總算是得償所願，能去北平做點自己一直想做的事了。以後，希望我們還有機會，在華夏真正的頂峰再見。」
這番話，已經近乎於政治交底。
沈岩微笑著，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拿出一份蓋著紅色印章的牛皮紙文件袋，輕輕推到祁同偉面前。
「同偉，我要去北平了，漢東的擔子，你得挑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