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後的除夕夜,萬家燈火。
漢東省委大院一號樓的燈還亮著,但那輛熟悉的黑色紅旗轎車,已經悄然無聲地滑出大門,匯入城市的璀璨燈河。
祁同偉靠在後排柔軟的真皮座椅上,閉著眼。車窗外,呂州新城的霓虹光怪陸離,不斷掠過他的側臉,映出一片明暗交替的剪影。作為漢東省的一把手,今晚至少有十幾場他無法拒絕的應酬在等著他。
因為,家最重要。
當秘書用眼神請示是否需要司機加速時,祁同偉只是擺了擺手。他享受這一刻的抽離,仿佛正從「祁書記」這個緊繃的身份外殼中,一點點地剝離出來,重新變回那個叫祁同偉的男人。
車子沒有駛向省委分配的別墅區,而是拐進了呂州的老城區。
十年過去,這裡被刻意保留了舊日的風貌。
青磚灰瓦的矮樓,斑駁的牆面,與幾條街外那些直插雲霄、閃爍著全息GG的科技大廈,形成了一種奇異的時光撕裂感。
最終,轎車在趙家老宅的巷口緩緩停下。
祁同偉沒讓司機開進去,自己推門下車。
皮鞋踏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巷子裡飄來鄰居家炒菜的油煙味和隱約的笑鬧聲,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趙家院門大敞,兩盞大紅燈籠在微寒的夜風中輕輕晃動,暖黃色的光暈灑了一地。
他剛走到門口,廚房的門帘一掀,一個熟悉的身影就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跨了出來。
是趙曉陽。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身形挺拔,臉上沒有了面對世界時的那種運籌帷幄的深邃,只有回家的放鬆與平和。
「舅舅。」趙曉陽看到他,笑了一下,把手裡的盤子穩穩地擱在院中的石桌上。
緊接著,蘇瑾也從廚房裡跟了出來,手裡拿著幾副碗筷。
她今天沒穿那身標誌性的白大褂,換上了一件米色的寬鬆針織衫,長發隨意地挽起,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氣質被廚房的煙火氣一熏,融化成了眉眼間的溫柔。
而陳珂也隨著出門迎接,她早就提早到了。
「回來了。」
祁同偉嗯了一聲,脫下身上那件筆挺的黑色大衣,隨手掛在院子裡的衣架上。
這個簡單的動作,仿佛徹底卸下了他身上所有的官職與頭銜。
「小弟回來了?正好,魚出鍋了!快洗手吃飯!」祁麗華嘹亮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延壽藥劑的逆天效果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雖然頭髮依舊花白,但她的精神頭比許多年輕人還要足,臉上幾乎看不見皺紋,動作麻利得像一陣風,端著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砂鍋燉魚就走了出來。
一家人圍坐在小院的圓桌旁。
沒有官場宴席上的山珍海味,就是最簡單的紅燒肉、清蒸魚、白菜豆腐湯,地地道道的家常菜。
桌旁的老式電視機里,正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前的特別新聞。主持人用一種極度昂揚的語調,播報著星辰集團即將在年後公布的「火星生態改造初步構想」,屏幕上閃過一幀幀由「盤古」系統演算出的火星基地概念圖,每一幀都足以讓世界為之瘋狂。
祁麗華一邊聽著新聞里那些她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詞,一邊看看身邊安靜吃飯的兒子,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一個勁兒地往蘇瑾碗裡夾菜,嘴裡念叨著:「小瑾多吃點,你太瘦了,科研也得注意身體。」
祁同偉擰開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酒香瞬間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他倒了滿滿兩杯,將其中一杯推到趙曉陽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端著酒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外甥。
從當年那個來漢東大學的宿舍里提出收購國庫券的神童,到如今一言一行都能撼動全球格局、手握國運的執劍人……
這幾十年的光陰,恍如隔世。
隨後再家人的催促中,開始了今天的晚餐。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祁麗華和陳珂拉著蘇瑾,小聲地問著一些家長里短,蘇瑾都耐心地一一應著,偶爾被逗笑,清冷的臉頰上便會泛起一抹好看的紅暈。
飯後,女人們留在客廳看電視,嗑著瓜子聊天。
趙曉陽和祁同偉則一前一後地走到了院子裡。
夜風微涼,吹散了酒意。
菸頭的紅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幾十年過去了,」祁同偉抬頭,看著被城市燈光映得有些發亮的夜空,「我們搞定了晶片,點燃了聚變之光,把那些趴在國家身上吸血的資本一個個敲打幹淨,甚至把家都安到了月亮上。」
他低頭,看著菸頭的火星,嗤笑一聲:「現在回過頭來看,權力這東西,本身沒有好壞。看你怎麼用。用它來謀私,是自取滅亡的死路。用它來為國為民做事,它就是重塑規則、改天換地的力量。」
「曾經那些在咱們面前高高在上的西方財團,現在為了一個延壽藥劑的名額,為了一個去月球基地的考察席位,搖著尾巴的樣子,比誰都恭順。」
「規則只是手段,文明的生存和進化才是最終目的。」趙曉陽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而透徹,「漢東現在是全球星際工業的絕對心臟,您手裡的權力,正在發揮它前所未有的價值。科技,決定了我們能走多遠;而您的行政手腕,決定了我們能走得有多穩。」
祁同偉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暢快的笑。
「上面已經透過風了,過完年,我就要進北平了。」
他平靜地拋出一個重磅消息。
趙曉陽對此並不意外。
沈岩進入核心層之後,祁同偉的上升之路本就是水到渠成。
「舅舅,到了上面,面對的局面會更複雜,阻力也會更大。星際大航海時代一旦開啟,背後龐大的資源分配,必然會引發新的矛盾。」
「我不怕阻力。」祁同偉將菸頭扔在地上,用厚實的皮鞋底用力碾滅,仿佛碾碎了所有的遲疑和顧慮,「我這輩子,就信一件事。只要你們這些搞科研的在前面不停地跑,我就在後面給你們清掃一切障礙。誰敢在這條路上使絆子,我就砸了誰的飯碗。不管是內部的蛀蟲,還是外部那些心懷不軌的殘餘勢力,一個都不留!」
就在這時,一道璀璨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跡,劃破夜空。
趙曉陽口袋裡的手機,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了一陣獨特而低沉的脈衝式震動。
他掏出手機,屏幕自動點亮。沒有繁瑣的解鎖界面,一個深紅色的、正在緩慢自轉的星球三維模型,懸浮在屏幕中央。
一行小字在模型下方浮現:
「『盤古』系統提示:火星改造計劃,初步演算完成。大氣生成方案『地衣-藍藻』模型,可行性97.8%,預計可在一百二十年內,將火星地表改造成初步宜居環境。」
趙曉陽看著屏幕上的數據,眼神深邃,默默收起了手機。
「舅舅,月球,還是太小了。廣寒宮,終究只是一個中轉站。」
祁同偉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深邃的星空,仿佛也看到了那顆紅色的星球。
「那就去更大的地方。我們華夏的腳步,不能停,也絕不會停。」
話音剛落,天際盡頭,隱約傳來一陣極低沉的、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轟鳴。那是近地軌道上,由十艘十萬噸級星際戰艦組成的「夸父」遠征艦隊,正在進行最後的集結。
也就在這一瞬間,趙曉陽的腦海中,命運的迴響再次響動:
【恭喜宿主引領文明破局新生,現階段目標全部達成,命運綁定正式解除。】
【祝華夏文明、人類族群掙脫宿命桎梏,於無盡時空生生不息,前程無界,昌盛永恆。】
隨著系統聲音的徹底落幕。
腦海中那湛藍色的界面,如同碎裂的九天琉璃,化作億萬道晶瑩璀璨的命運數據流,無聲無息消融在趙曉陽的意識深處。
重生的羈絆隨之散去,帶走了獨屬於系統的冰冷宿命感,卻為這片世界、整個人類文明,留下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澄澈與光明。
趙曉陽緩緩閉上雙眼,再抬眸睜開時,眼底再無半分被宿命裹挾的沉重,只剩一片坦蕩遼闊、包羅萬象的純粹星辰。
蘇瑾不知何時悄然走到他身側,抬手將一件厚實的大衣,輕輕披落在他的肩頭,動作溫柔又妥帖。
她順著趙曉陽眺望的方向,望向深邃無垠的浩瀚夜空,唇角噙著一抹溫柔恬淡的淺笑。
「曉陽,你看那邊。」
順著她指尖所指的星海深處,漫天繁星之間,一顆裹挾著滾燙生機的微弱紅星,正安靜懸垂於夜幕之上,灼灼生輝。
那是人類掙脫地球宿命後的全新坐標,是文明打破牢籠後的下一程遠方。
搖籃時代的既定命運,早已被徹底碾碎、遠遠拋在身後。在華夏的引領之下,擺脫了宿命束縛的人類文明,正掙脫方寸天地,昂首闊步,奔赴屬於自己的無垠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