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家在蓬沙島這座別苑的融合了幻海域的華美與東海的靈秀,而體現整座別苑設計精髓之處的便是崖頂最東端的——鏡海台。
那是一座正方形的龐大建築,四側均無牆壁,取而代之的是十二扇巨大的華美門戶。
任何一扇門望出去,都是無垠的碧海與蒼穹。
東面是蓬萊海的海天交融,西面可俯瞰蓬沙島萬帆港的繁華,南面是飄渺無垠的離幻海,北面則能遙望龍淵海方向的雲霧。
其內部的空間,則被上百重水幕紗幔輕柔分隔,頂部懸著一輪幻海晶盤,將海天之間的光影絕色捕捉至下方能夠完美倒映天空與四周景物鏡玉之上。
午後未時,海風正暢,被幻汐強迫摘下面具的寧恆踏上了鏡海台。
此時風從南方的蓬萊海吹來,穿過四敞的門戶,在鏡海台內迴旋。
上百重藍紫紗幔同時揚起,如海浪層層翻卷,紗幔潮音與遠處真實的海浪聲呼應。
他只感覺海天在四周與腳下無限延伸,紗幔如潮,光影流轉,虛實交錯間,他仿佛置身於海天之間的中界,上下皆是無垠碧藍,人如懸空而立。
「好美的地方!」寧恆不禁出聲讚嘆道。
他剛想回頭詢問幻汐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的時候,卻發現幻汐不知何已經消失在他的身邊。
想到幻汐口中玲瓏的考驗,寧恆皺了皺眉頭,撩起輕柔順滑的紗幔朝著內部走去。
沒過多少時間,他便在前方發現一座浮空的石台,平滑古樸。
台上設有兩張蒲團,一些香氣誘人的茶點顯然沒有擺放在這裡多久,茶煙裊裊升起,在光柱中曲折盤旋,最後消散於飛舞的紗幔之間。
另外還有一張紙條被壓在茶盤下,但就是沒有人存在。
「玲瓏你在嗎?」他對著周圍不斷飄飛的紗幔問道,但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更糟糕的是他的視線已經全部被層層疊疊的紗幔遮掩,根本分辨不出方向,神識掃過整座建築,但無論那些門戶還是紗幔都有阻攔吸收神識的作用。
他的神識沒有漫延多遠,便再也無法前進。
無疑,他是被幻玲瓏設計困在了這個地方。
雖然他可以打破那些紗幔以解困局,但要是真那麼做了幻汐那女人怕不是要讓他賣身來賠,而且他也不想毀掉這麼漂亮的地方。
猶豫了一下,他走上石台拿起茶盤下的紙條,上面是幻玲瓏的娟秀的字跡,「寧郎,茶涼之前找到玲瓏,有獎勵哦!」
收起紙條,寧恆看向那杯逐漸變冷的茶湯,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略帶無奈地開口道:「既然玲瓏你這麼貪玩,那我就陪你玩一玩吧!」
隨即目光看向周圍的紗幔,他知道這些紗幔肯定是受幻玲瓏操控的,在神識無用的情況下,無論他去哪個方向找,幻玲瓏都能先他一步藏起來。
這是無疑一場信息不對稱的遊戲,他唯一的優勢是修為遠高於幻玲瓏,但在不能動用暴力的情況下,這個優勢好像沒有什麼作用。
這種情況下,只能靠感覺了。
感覺自然不會憑空而來,不過既然宿契洗髓果能幫幻玲瓏能找到他,也應該能幫他找到幻玲瓏,只是因為這種感應很弱,他以前從來都沒有用過宿契洗髓果的這種能力。
但現在隨著他的修為的提升,另外和幻玲瓏的羈絆愈發加深,他能感受到那種感應也在逐漸增強,他能夠感受到現在幻玲瓏離他很近……
閉上眼睛,寧恆第一次主動去溝通身體內的宿契洗髓果。
那並非一個真正存在於他身體內的果實,而是殘存於他身體內的一種特殊的共鳴。
如同沉睡的弦,需要他主動去撥動。
隨著他的心神逐漸逐漸沉浸下去,識海中的元神開始泛起淡淡的溫潤白光,心間逐漸出現了一種奇妙的感應。
他的心仿佛和此刻的幻玲瓏相重合,感受到一種輕柔溫婉的情緒,像春水漫過心田,帶著想要全身心依偎過來的眷戀與柔軟。
感受到那股溫柔的眷戀,他心中有些複雜。
「東方……」
睜開眼,東方的紗幔似有所感,輕輕向兩側收攏,露出了一條通往前方的道路。
他沿著紗幔指引的方向走去,穿過重重搖曳的薄紗,來到那扇面朝蓬萊海的門戶前。
門戶之外,碧海藍天無垠,一道身影靜靜立在門邊。
幻玲瓏一襲淺藍鮫綃長裙,面紗覆面。
她未梳繁複髮髻,只是將長發鬆松挽起,斜插一支海月簪,海風吹來,揚起她的面紗一角,露出下頜柔美的弧度。
而那雙望向他眼眸里,倒映著整個東海流淌的光華,以及足以讓他沉溺的溫柔。
「玲瓏……」
寧恆心中一顫,剛想走上前去,眼前的紗幔卻重新閉合,將幻玲瓏的身影徹底遮掩。
他皺了皺眉頭,剛才的幻玲瓏似乎有些不對勁,似乎少了些什麼……
「玲瓏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對著周圍空蕩的鏡海台問道,回答他的依舊只有沉默。
無奈之下 ,他再次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將心神沉得更深,主動去呼喚那股宿契之力。
元神的光芒比方才明亮了幾分,身體內那種共鳴感愈發清晰。
然後一種截然不同的感應湧上心頭,不再如溫柔春水,而是一種冷漠疏離,以及近乎無情的平靜,不起波瀾,不染塵囂。
寧恆睜眼,轉身走向北側門戶,北方的紗幔無聲分開。
幻玲瓏面向門戶盤膝而坐,她身著黑色華裙,擦拭著手中長劍,長發高束成利落的馬尾,眸中倒映著龍淵海深沉的暗流,無喜無悲。
察覺到寧恆到來,她只是淡淡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溫柔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像看一個陌生人,但寧恆能感受到,這冰冷的外表下那份對他的情感依舊熾熱。
「玲瓏……」
他再次開口,紗幔再次閉合,將那張冷漠的臉隔絕在外。
他眉頭皺的更緊,雖然不知道幻玲瓏到底想要做什麼,但現在的他只能配合她了。
再次閉目凝神。
這一次,宿契之力幾乎主動呼應了他,仿佛隨著他一次次使用,這份因感情加深而逐漸甦醒的力量,正在變得愈發順暢。
新的感應隨之浮現,那種感覺深邃幽暗,四周是無聲的黑暗與壓力,無數思緒如暗流在深處交織,如同一片幽邃心海……
這種感覺和他之前在幻玲瓏身上感應到的那片深海有些相像,但卻完全不同。
小女孩所處的那片黑暗深海狂暴無序,危險異常,而幻玲瓏的這片心海卻是混亂中隱含著有序,仿佛每一道思緒都在她的算計和布局之下。
寧恆走向南側,南方的紗幔如幕布般緩緩拉開,門外是離幻海的景象,幻海迷離,波光點點。
門戶內側,毫無意外,面紗覆面的幻玲瓏端坐在一面棋盤之前。
此刻的她長發半綰,頭戴珠玉冠,手持一枚棋子垂眸凝視棋盤,似乎在沉思下一步該下在何處。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眼眸,看向他時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隨後玉指輕抬,一枚棋子落下,紗幔應聲閉合。
寧恆無奈,再次將全部心神沉入宿契之力的最深處。
但這一次的感應讓他眉頭緊鎖,仿佛充滿了陰暗卑劣,帶著近乎殘酷的惡毒,可對他的情感,依舊是純粹的占有與眷戀。
那種情感扭曲如荊棘,毫不留情地緊緊纏繞上他,甚至不惜刺傷彼此。
寧恆睜開眼,眼中恢復了平靜,隨即走向最後一個方向。
西面紗幔無聲敞開,幻玲瓏穿著一身血紅長裙,端著酒杯懶懶倚著門戶,察覺到寧恆的到來,她的眼神斜睨過來,帶著滿滿的惡意與玩味。
然後對著寧恆露出一個甜美卻危險的笑容:「寧郎找到我了呀……」
「可惜,還是太慢了呢。」
聲音又輕又軟,卻讓人脊背發涼。
隨著她的聲音落下,所有紗幔,在這一刻全部收攏。
十二扇巨大的門戶,此刻再無任何遮擋,徹底洞開,十二片不同的海天勝景,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寧恆眼前。
整個東海的無盡之美,此刻仿佛都被框在這十二扇門中,湧入鏡海台。
中央的石台上,不知何時已多了四道身影。
她們同時抬眸,看向站在台下的寧恆。
然後四張被面紗遮掩的紅唇,同時輕啟,聲音重疊在一起,卻像是一個人的聲音,顯得有些詭異莫名。
「猜一猜……」
「哪個才是真正的玲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