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嵩的屍首還在山道旁躺著,風聲未起,天下已暗流涌動。
許楓剛逛完青州書院,正往政務廳踱步,諸葛亮那邊的安排還沒落定,索性回去瞧瞧。
剛拐過照壁,他腳步猛地頓住。
「幹得漂亮!青州這攤子千頭萬緒,老夫果然沒看走眼!」蒼勁嗓音響起,話音未落,便是一陣壓抑的咳嗽。
「老師!」許楓心頭一熱,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雙手穩穩托住盧植胳膊。
幾年不見,盧植鬢角霜色濃重,脊背也不復廣宗戰場上那般挺直。當年他披甲橫刀,率軍破黃巾於巨鹿,真真是虎老雄心在;誰料一紙誣告入獄,鐵窗寒夜熬垮了筋骨。許楓暗忖,怕不是心寒透了——這位老先生向來骨頭硬、心腸熱,少時便埋首經史,長成後更是把家國二字刻進骨頭裡:九江太守任上,他揮師平蠻,安定南疆;文壇之中,他與蔡邕共纂典籍,字字皆心血;可一場大戰剛歇,幾個宦官幾句讒言,便將他推入詔獄。清清白白一輩子,竟栽在幾聲尖利的讒語裡。若非許楓拼著前程不要,四處奔走營救,那場牢獄之災,怕真要葬送這位大漢棟樑。
「遊歷四方這幾年,諸侯割據,各懷鬼胎,倒常聽人提起你小子的名號。」盧植朗聲一笑,眼角皺紋舒展如松紋。
「全是老師當年一句句點撥出來的。」許楓撓撓頭,咧嘴一笑。
初來此世時,正是眼前這雙布滿老繭的手,替他撥開迷霧,教他認字、識人、懂世道。
「我這把老骨頭,哪教得了什麼?逐風啊,真長大了。」盧植目光溫厚,仿佛又看見那個總蹲在講堂角落、眼睛亮得灼人的少年,對什麼都好奇,問什麼都刨根問底,而他,也樂得傾囊相授。
「老師別謙了!若沒您手把手領路,哪有今日的許楓?這兒風大,您身子又虛,咱們不如先回家?也讓阿姊他們見見您。」許楓輕扶盧植臂彎,聲音放得又軟又穩——老人咳得厲害,袖口還沾著藥漬,他不敢多耽擱,只想趕緊把人接回府中安頓。
「好,回吧。」盧植沒多爭辯,嘴角一揚,笑意溫厚。
許楓在前引路,邊走邊聊,話匣子剛打開,心裡卻悄悄打了個問號——
按《演義》里的脾性,盧植向來鐵骨錚錚,從不曲意逢迎。
當年何進密謀剪除宦官,袁紹力主召董卓入京,盧植當場駁回:他早年與董卓共事過,深知此人狼子野心,一旦掌權必釀大禍。可朝令難違,董卓終究進了洛陽,把持朝綱。此後盧植屢次頂撞,惹得董卓動了殺心;幸得蔡邕等人拼死諫阻,又念及盧植素有清名、深得民心,怕殺了他激起民憤,才只削其官職,逐出廟堂。他索性歸隱山林,謝絕往來。後來袁紹三顧茅廬,請他出山為軍師,他勉力輔佐一年,便病逝於營中。這一回,不知是否真去冀州走了一遭?
「老師,您是從冀州來的?」許楓試探著問。
盧植眉梢微挑,略顯意外——方才許楓初見時那副怔愣模樣,分明是頭回聽說自己消息,哪來的線索猜中行程?更別說冀州這地方,他壓根沒提過。
「不錯,剛在冀州見過袁本初。若不是你小子在這兒扎了根,我怕是真要留在那兒曬太陽養老了。」盧植語氣輕快,半點不糾結過往。
「青州也挺安生,老師不如就這兒落腳?」許楓笑著接話。心裡卻暗暗一熱:因著自己這根「變數」,盧植竟沒應下袁紹的邀約——歷史,又悄悄拐了個彎。
「你皇甫叔呢?」盧植忽然問。
「上回他送來蔡伯父的書信,還有文姬姑娘……之後便奉詔護駕去了,再沒音訊。」許楓聲音低了些。皇甫嵩待他向來寬厚,可漢室雖頹,名分猶在;他忠的是天子,不是偏安一隅的劉備。
「唉,你皇甫叔啊,就是太守本分了。」盧植嘆了一聲,目光沉靜,「這漢家江山,早就是紙糊的燈籠,風一吹就透。」
他與皇甫嵩,向來是彼此敬重的硬骨頭。當年盧植蒙冤被貶,朝野噤聲,唯皇甫嵩挺身而出,直奏靈帝:「盧子干鎮賊有方,無過而黜,寒將士之心!」可惜聖意已決,終究只落個罷官歸田。
盧植是劉備、公孫瓚的授業恩師,熟讀三國的人,一聽名字便知分量。
早年師從馬融,堂上絲竹盈耳、舞姬翩躚,他卻端坐如松,目不斜視,只埋首典籍。馬融見了,暗自稱奇,認定他是真儒者。後來與蔡邕同修《漢記》,字字推敲,筆筆凝神。皇甫嵩則不同,出身將門,乃名將皇甫規之子,天生一副鐵肩擔道義的筋骨。在職期間,上書百五十有餘,樁樁件件皆為國計民生;帶兵時與士卒同灶而食,先讓將士吃飽,自己才動筷;拒賄如避蛇蠍,體恤部下細緻入微。
兩人交集不多,真正擰成一股繩,是在黃巾之亂時——盧植奉命討賊,久未破敵,有人勸他買通監軍左豐,他斷然拒絕;結果反被小人構陷,說他畏戰怠惰。靈帝震怒,欲斬之而後快。緊要關頭,皇甫嵩跨馬入宮,叩首陳情,力保盧植清白。
雖未能挽回官職,卻為他保住一條命、一身名。
「老師放心,那幫人眼裡只有天子,皇甫叔只要不動聲色守著本分,便無大礙。」許楓語氣篤定。史冊上,皇甫嵩確是壽終正寢。
「但願如此。」盧植點點頭,忽而眯起眼,笑得促狹,「對了——逐風,你剛說蔡文姬在你這兒?莫非蔡伯喈那老倔驢,真把閨女許給你了?」當年編書時偶遇文姬數面,清慧明澈,他早覺這姑娘配得上許楓。
「沒有,眼下我真拿不定主意。蔡伯父只托我照看文姬,可她如今長住在我這兒,再想替她尋門好親事,反倒難辦了。」許楓揉了揉眉心,語氣里透著幾分焦灼。
這兩天他反覆思量,卻始終沒理出個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