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著。」
所有人,包括那氣頭上的登記員和正梗著脖子的吳正義,都齊刷刷地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裁剪合體、質地硬朗的黑色皮質夾克,臉上戴著鏡片寬大墨鏡,嘴角掛笑的男子快步走來。
他身後跟著四名挎著衝鋒鎗的衛兵,更遠處還有幾輛吉普和卡車靜靜停著,顯然是他隨行的隊伍。
登記員猛地一激靈,在原地「啪」地一聲立正,行了一個軍禮,
「將軍!」
這一聲頓時吸引了全場所有人注意力,包括趙靜怡也偷偷看著這個造型奇特的將軍。
李适抬起那隻戴著皮質手套的手,隨意地在空中擺了擺,
「登記照常,別耽誤。」
李适這才緩緩轉過身,似笑非笑的看著吳正義。
「八旗貴胄?正白旗的爺們兒?」
吳正義先是一愣,隨即又像是本能地挺了挺那早已不存在的「貴胄」胸膛,急忙應道,
「是。。。正是!在下祖上。。。」
「祖上的事,那都不重要了。」 李适輕輕一抬手,打斷了吳正義的話。
「既然真是八旗貴胄,正白旗的爺們兒。。。」
李适頓了頓,像是斟酌詞句。
「。。。那自然得好好安排。」
吳正義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極其燦爛笑容,
「哎喲!將軍明鑑!將軍聖明啊!」
吳正義忙不迭地點頭哈腰,
「咱就說嘛,將軍您到底是見過大世面、通曉古今的人物!知道咱這血脈、這出身,它不一樣!」
「您放心,只要安排個好去處,我吳正義一定盡心盡力給您效力,絕不給將軍您丟臉!」
李适夜笑得很燦爛,對身邊的衛兵吩咐道,
「聽見了?這位爺血脈高貴,出身不凡,是個大大的人才。」
「咱們北邊不是有礦山嗎?把這位爺給請到礦山挖煤。。。」
「嗯。。。用手挖!」
「是!將軍!」衛兵一個立正,聲音洪亮,沒有任何遲疑,將吳正義給拖走了。
處理完吳正義,李适似乎心情不錯,墨鏡後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面前緩慢移動的人群。
一點不同的顏色,無意間撞入了李适的視線。
李适抬起戴著皮手套的手,用食指輕輕將架在鼻樑上的墨鏡,往下勾了勾。
墨鏡滑下一小截,露出了李适的一部分眼睛,正好和趙靜儀來了個四目相對。
李适微微一笑,將墨鏡上滑,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任何表示。
這時登記點輪到趙錦堂父女,登記員依舊低著頭,筆尖點在冊子上,「姓名?籍貫?」
「趙錦堂,籍貫北平。」
趙錦堂指了指身後的女兒,
「這是小女,趙靜儀,籍貫也是北平。」
登記員抬頭看了一眼,然後低頭寫著,「年齡?原職業?」
「四十五歲。」 趙錦堂頓了頓,「原在北平。。。北平教書,有。。。有大學文憑。」
趙錦堂側身讓了讓,把低著頭的趙靜儀稍稍顯露出來,
「小女趙靜儀,今年十九歲,在校大學生。」
登記員抬起頭,這次多看了趙錦堂一眼,又瞥了一眼他身後始終低著頭的趙靜儀,眼神里沒什麼特別的情緒。
「趙錦堂,四十五歲,體格尚可。編入新兵營,明日去報到。」
「啊?」趙錦堂猛地一呆,以為自己聽錯了。
登記員沒理會他的驚訝,繼續道,
「趙靜儀,十九歲,年輕,識字。安排進琉球貿易公司,做文員。也是明日,去公司人事處報到。」
這下趙錦堂徹底懵了,他顧不得許多,急急地往前湊了半步,
「這。。。這不對啊!招工處。。。招工處的人明明跟我說好了的!」
「是去學堂教書!當老師!每個月。。。每個月能有五十美金啊!」
「還有小女,她。。。她不工作,她還要完成學業,有我一人工作就行!」
登記員依舊面無表情,解釋道,
「五十美金?沒錯啊。」
他用下巴點了點趙錦堂,
「你去當兵,進了隊伍,服從命令,好好干,一個月軍餉,就是五十美金。這不就對上了?」
趙錦堂張著嘴,一時語塞,這和他理解的教書拿五十美金完全是兩碼事!
登記員不等他再開口,語氣加重,
「至於你女兒。。。趙先生,你以為這裡是北平?還是你家的書房?」
「來了琉球,就得聽琉球的安排!國家建設,人人有責,哪有光吃飯不幹活的道理?」
「年輕力壯,識文斷字,去貿易公司當文員,已經是照顧了!多少人想進還進不去呢!」
登記員掃了一眼後面排隊的人們,聲音提高了一些,既是說給趙錦堂聽,也是說給所有人聽,
「這裡的規矩,就是服從分配!讓你教書你就教書,讓你當兵你就當兵,讓你進公司你就進公司!討價還價?」
登記員冷笑一聲,指了指吳正義被拖走的方向,
「看見剛才那位爺的下場了沒有?想要和他一樣去挖煤?」
趙錦堂呆立在原地,徹底傻眼了。
當兵?
自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教書先生?一個年近半百,虛軟無力的中年人去當兵?
就在這時,李适適時走了過來。
登記員立刻像彈簧一樣蹦起來,再次立正敬禮,「將軍!」
李适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
李适的目光掃過呆立當場的趙錦堂,又掠過他身後低垂著頭、臉色蒼白的趙靜儀,那目光在靜儀身上似乎多停留了一瞬。
「趙先生,」李适開口,聲音不高,語氣稱得上平和,
「剛才登記說。。。你原是教書的?在哪個學校教?」
趙錦堂渾身一顫,猛地回過神,對上那副漆黑的墨鏡,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慌忙點頭,
「是。。。是,將軍。在下。。。原在北平大學,教國文。」
「北平大學?」李适的語調似乎上揚了半分,
「哦,那可是最高學府啊,老先生的身份不簡單啊!」
「既然是北平大學的老師,肯定是個人才,去新兵營,屈才了。」
李适轉身對著對登記員吩咐道,
「給他改派,不去新兵營了。」
「等會安頓好了後,讓他來我的辦公室,我要和他聊一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