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輝放下了酒杯。
他臉上不僅沒有半分怒意,眼中的光芒反而燒得更旺了。
不怕商人貪婪,就怕商人無欲無求。
只要是談利益,那大家就是同路人。
「楚總請講。」
張建輝坐直了身體,整個人的氣場都從一個縣長,變成了一個準備聆聽大客戶需求的乙方。
「只要符合政策,只要對我們安平的發展有利,我們縣委縣政府,一定全力以赴。」
「呵。」
楚風雲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聲音里滿是嘲弄。
「張縣長,咱們之間,就別說這種空話了。」
「我要的,從來不是什麼『全力以赴』。」
楚風雲伸出一根手指,指節分明,輕輕在桌面上敲了敲,發出「叩」的一聲。
「我要地,不僅要地,我還要地周邊的路網配套。」
「這周邊五公里的路,必須在三個月內,按照我提供的標準修好。而且,這筆錢,得由你們安平縣出。」
「還有。」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我的資金進來,所有審批手續,我要在一周內全部辦完。「
」我不想在任何一個環節看到有人卡我脖子,尤其是環保、消防那些亂七八糟的部門。」
「最後。」
楚風雲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終於從跳動的火苗上移開,直直地釘在張建輝的瞳孔里。
「土地出讓金,我要先期返還百分之五十,名目是基建補貼。」
包廂里死一樣的安靜。
這三個條件,任何一條單獨拿出來,都足以讓一個有原則的官員當場拍桌子罵娘。
這不是招商引資。
這是在簽不平等條約,是赤裸裸的特權,是公然的利益輸送。
旁邊的劉春霞聽得心臟狂跳,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這哪裡是投資?這簡直就是拿著槍頂在安平縣的腦門上搶劫!
但張建輝沒有動。
他的大腦在飛速盤算。
三個月修路?這對別人是天方夜譚,但對他張家來說,就是送上門的油水。
一周辦完手續?在這安平縣的一畝三分地上,他張建輝說一,誰敢說二?
返還土地出讓金?財政這塊是老婆的地盤,操作空間巨大。
這些看似苛刻的條件,細細一品,簡直就是為他張家量身定做的分贓方案!
但張建輝畢竟是官場老狐狸,戲必須演足。
他緊鎖眉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上滿是為難。
「楚總啊,您這魄力,我張某人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但是……」
張建輝重重嘆了口氣,語重心長。
「咱們國家有國家的規定,土地招拍掛有法定流程,財政資金的使用更有嚴格監管。「
」三個月修路,工程量太大;一周辦手續,那是火箭速度啊。這……恐怕有些難辦。」
他這是在試探楚風雲的底線,也是在抬高自己「解決問題」的價碼。
「難辦?」
楚風雲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
他沒有任何一句廢話,直接站起身,動作優雅地拉起身邊李書涵的手。
「書涵,我們走。」
「看來張縣長是個講原則的好幹部。既然安平這麼講規矩,那我就不給張縣長添麻煩了。」
「方浩!」楚風雲甚至沒回頭,只是對著門口喊了一聲。
「老闆。」門外的方浩立刻推門而入,神情肅穆。
「備車,去隔壁的平陽縣。我聽說,那邊的書記對我很感興趣。」
話音落下,楚風雲拉著李書涵,轉身就走。
他的步伐決絕,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李書涵挽著他的手臂,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仿佛剛才那場不歡而散的談判,只是一場無趣的飯局提前結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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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手釜底抽薪般的「掀桌子」,徹底打亂了張建輝所有的節奏和算計。
如果對方只是個普通投資商,他有的是辦法拿捏。
但這是百億美金!
是能讓他仕途再進一步的沖天政績!更是他家族生意那即將斷流的資金鍊,最渴望的救命活水!
眼看楚風雲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張建輝終於坐不住了。
「楚總!留步!留步!」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椅子腿在地毯上劃出一道沉悶的響聲。
他幾乎是小跑著追了過去,一把拉住了楚風雲的胳膊。
「楚總,您看您,怎麼這麼急脾氣?買賣不成仁義在,更何況,我也沒說一定不能辦啊!」
楚風雲停下腳步,側過頭,眼神冷漠地俯視著他。
「能辦?」
「能辦!」
張建輝咬著後槽牙,擠出這兩個字。
他臉上的笑容重新堆起,只是這一次,那笑容里少了幾分矜持,多了幾分近乎諂媚的討好。
「在我們安平,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張建輝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圈內人」才懂的暗示和親密。
「楚總想要的路,不是問題!」
他朝著門外的方向指了指。
「交通口那邊的負責人,是我家裡的一個晚輩,年輕人有衝勁,執行力上絕對沒問題。別說三個月,只要您的資金到位,我讓他兩個月就把路給您修到園區大門口!」
楚風雲眉毛微微一挑,臉上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原來如此」的神情。
「哦?令郎?」
「那是,那是!」
劉春霞見狀,趕緊提著裙子跑過來幫腔,
「我們家曉峰最聽他爸的話,只要老張一句話,全縣的工程隊都得連夜給您幹活!」
楚風雲轉過身,重新看向張建輝。
「那錢呢?土地返還款,財政局能批?」
劉春霞把她那豐腴的胸脯拍得「嘭嘭」響。
「楚總您就放一百個心!資金審批這塊,我還是能說上話的!您這可是重點項目,完全可以特事特辦,走綠色通道,保准不耽誤您的事兒!」
張建輝看著楚風雲,眼神里充滿了熱切和暗示。
「楚總,您看,在這安平,雖然我不直接做生意,但只要我張建輝在位一天,那就是為您這樣的頂級企業家保駕護航。」
「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楚風雲沉默了片刻。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對為了留住利益,不惜自曝家底的夫妻,眼底深處那極寒的殺意一閃而過。
但他的臉上,卻漸漸浮現出一種滿意的笑容。
「這就對了嘛。」
楚風雲抬起手,在張建輝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那力道讓他身子微微一沉。
這動作,不像是在拍一個縣長,更像是在安撫一個聽話的下屬。
「張縣長,我就喜歡跟你這樣的痛快人打交道。」
「不做那些虛頭巴腦的文章,咱們只談實惠。」
他轉身走回桌邊,這一次,他主動端起了那杯一直沒動的茅台。
「來,張縣長,張夫人。」
楚風雲舉起酒杯。
「為了咱們的……精誠合作。」
張建輝和劉春霞如蒙大赦,連忙端起酒杯湊了過來。
「為了合作!為了合作!」
「當!」
三隻水晶酒杯在空中清脆相撞。
這一聲脆響,是張建輝親手,將絞索套在自己脖子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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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液入喉,張建輝喝得滿面紅光,覺得這把,穩了。
就在這時,包廂那兩扇沉重的楠木門,再次被人從外面推開。
「哎喲,姐夫,姐,聽說貴客到了?」
一個洪亮而粗野的聲音傳了進來。
緊接著,一個身材魁梧,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小臂粗大金鍊子的光頭男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正是安平縣的「地下組織部長」,王濤。
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身材高挑、穿著暴露的年輕女子。
那兩個女人妝容妖艷,眼神輕浮,一進門,目光就跟鉤子似的,死死粘在了楚風雲身上。
王濤哈哈大笑,壓根沒把自己當外人,直接走到桌邊,將手裡的一瓶82年拉菲重重地頓在桌上。
「姐夫,我看這茅台喝得也差不多了,光喝酒多沒勁啊。」
他看向楚風雲,露出一口被菸酒熏得焦黃的牙齒,笑得意味深長。
「楚總,正菜吃完了,弟弟我特地給您安排了點咱們安平的『飯後甜點』。」
他一揮手,那兩個妖艷女子立刻嬌笑著,扭著腰就要往楚風雲身邊湊。
「這可是我從省城特意給您挑的尖貨,這素質,絕對不比您在國外見過的那些洋馬差!」
包廂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張建輝眉頭緊鎖,剛想呵斥。
劉春霞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她知道楚風雲這種級別的人物,最忌諱這種低級趣味。
但他們,都慢了一步。
李書涵甚至沒有看那兩個走來的女人。
她只是從桌上抽出一張潔白的餐巾,輕輕擦了擦自己的手指,然後將用過的餐巾,扔在了地上。
動作優雅,卻充滿了極致的嫌惡。
仿佛連呼吸了與那兩個女人同一空間的空氣,都是一種污染。
兩個女人的腳步,僵住了。
王濤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而楚風雲,動了。
他沒有說話。
只是緩緩站起身,拿起桌上那瓶被王濤頓下的82年拉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張建輝以為他要倒酒。
王濤以為他要接受這份「好意」。
下一秒。
楚風雲手臂一揮。
「嘩啦——!」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瓶價值不菲的紅酒,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兩個妖艷女子腳前的地面上!
深紅色的酒液混合著無數玻璃碎片,向四周瘋狂濺射!
濺上了兩個女人暴露的小腿,濺上了王濤鋥亮的皮鞋,也濺上了那昂貴的波斯地毯!
整個帝王廳,死寂一片。
空氣中,只剩下濃郁的酒香和刺骨的寒意。
楚風雲臉上依舊帶著那抹玩味的笑,只是此刻,那笑容里只有無盡的冰冷與殺機。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目瞪口呆的王濤,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
「我的飯局,還沒吃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兩個嚇得花容失色的女人,最終落回王濤那張呆滯的臉上。
「這道『甜點』……」
「你也配端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