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雲掛斷電話。
地下指揮中心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排風扇發出的低頻嗡鳴,在空氣中粘稠地迴蕩。
財政廳長劉國強感覺自己的一顆心,正懸在萬丈深淵的邊緣。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一千億?
他在中原省管了五年的錢袋子。
全省一年的財政總收入,也不過這個數的三分之一。
眼前這個年輕的副書記,一個電話,要調全省三年的總收入?
「風雲書記……」劉國強嘴唇發乾。
他想問是不是聽錯了。
但楚風雲沒有看他。
楚風雲端起白瓷茶杯,輕輕撇去浮沫,喝了一小口。
「劉廳長,讓財政廳預算處和國庫處的人,全員上崗。」
「接通人民銀行中原分行的專線。」
「隨時準備驗資。」
沈長青的目光,死死盯在楚風雲的臉上。
這位常務省長,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驚濤駭浪。
他早就知道楚風雲背後有資本。
五百億產業基金,已經讓他大開眼界。
但現在,這一千億的子彈,簡直是天方夜譚。
皇甫松坐在主位上,依然沒說話。
他手裡那根煙,已經燃燒到了盡頭。
滾燙的菸蒂,燙到了食指的關節。
他竟似毫無察覺。
皇甫鬆緩緩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只吐出一個字。
「等。」
書記發話了。
指揮中心裡的氣氛,被壓縮到了極致的冰點。
牆上的石英鐘,秒針每一次跳動,都像砸在眾人的心臟上。
「叮——」
前線匯報的專線電話再次響起。
接線員手忙腳亂地接起,聲音裡帶著絕望。
「報告!臨江市堤防局急電!」
「西江大堤出現管涌,需要立刻調用五萬方石料填堵!」
「市里帳戶沒錢,採石場老闆要求見錢發車!」
沈長青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剛想說話。
楚風雲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告訴臨江,讓他們先調車裝石頭。」
「三個小時後,錢直接打到採石場帳上。」
「耽誤一分鐘,我拿臨江市委書記是問。」
接線員愣了一下,趕緊按原話回復。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個小時。
對於這間地下室里的人來說,仿佛熬過了一個世紀。
大屏幕上的紅點,又多出了一片。
劉國強的襯衫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濕透。
他時不時地看一眼桌上的內線電話。
依然沒有動靜。
就在這時,楚風雲面前的黑色軍用筆記本電腦,突然閃爍起刺眼的綠光。
一條最高加密級別的視頻請求,強行切入了省委指揮中心的內網。
技術員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要切斷。
「接進來。」楚風雲淡淡開口。
主屏幕的畫面瞬間切換。
背景是深市一間極具現代感的金融交易室。
屏幕中央,是一個穿著高定西服、眼神冷銳的中年男人。
正是書雲基金明面的掌舵人,李浩。
李浩沒有多餘的客套,甚至沒有和省委書記打招呼。
他的眼裡,只有楚風雲。
「老闆,通道已經打通。」
李浩的聲音,通過高保真音響,傳遍了整個大廳。
「根據您的指令。」
「一千億華國幣,已於十分鐘前,全部結匯並完成清算。」
「資金已進入國家人行綠色通道。」
指揮中心裡,寂靜得可怕。
只有劉國強的呼吸聲,像拉風箱一樣粗重。
李浩舉起手邊的一份蓋著十幾枚鮮紅公章的紙質文件。
並在屏幕上同步投射了高清的電子版。
「這是一份無附加條件的捐贈協議。」
「捐贈方:書雲基金會。」
「受捐方:中原省人民政府防汛抗旱指揮部。」
捐贈!
這兩個字一出,沈長青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以為楚風雲是拿錢來投資,是過橋資金,是要用政策來置換的。
但這不是投資。
這是白給!
一千億,說扔就扔了?
「劉廳長。」
大屏幕上,李浩的目光轉向劉國強。
「請立刻查收你們在人行開立的應急救災專項帳戶。」
劉國強像觸電一樣,猛地撲向桌上的紅機,抓起話筒。
「給我查!國庫處,快查帳戶!」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緊張,直接劈了叉。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鍵盤敲擊聲。
十幾秒後,一個顫抖到近乎失真的女聲傳了過來。
「廳……廳長……」
「到……到帳了……」
「一千個億……小數點前面,有十一個零……」
「啪嗒。」
劉國強手裡的電話聽筒,直挺挺地掉在了桌面上。
他整個人仿佛被抽乾了骨頭。
雙腿一軟,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沈長青再也繃不住了。
這位平時溫文爾雅的省長,此刻像是一個溺水獲救的人。
他長長地、深深地舒出了一口氣。
整個人癱在真皮靠背里,額頭上的汗珠滾滾而下。
他閉上眼,眼角竟隱隱有些泛紅。
皇甫松沒有癱坐。
這位見慣了風浪的封疆大吏,雙手死死撐著桌面。
他霍然起身!
力道之大,身後的椅子甚至被掀翻在地。
皇甫松盯著屏幕上的匯款憑證。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無法掩飾的震撼。
這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
這是楚風雲的底氣。
這是足以掀翻任何天災人禍的,絕對力量!
楚風雲站起身。
他走到皇甫松和沈長青面前。
挺拔的身軀,在冷硬的燈光下透著一股不可侵犯的威嚴。
「書記,省長。」
楚風雲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
「現在,錢不是問題了。」
他轉過身,面向指揮中心那塊巨大的電子屏幕。
屏幕上,上百個分會場的視頻窗口,正亮著。
全省十三地市的黨政一把手,此刻都在屏幕的另一端,死死盯著這裡。
楚風雲拿起了全頻廣播的麥克風。
他的聲音,通過專線,響徹在中原省每一個抗洪指揮部的上空。
「同志們!」
「我是楚風雲。」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
「怕國庫空虛,怕拿不到物資,怕工程隊不給錢不開工。」
楚風雲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直刺鏡頭。
「現在,我命令你們,把這些心思全給我扔掉!」
「從這一秒起!」
「所有搶險,不計成本!不計代價!」
「買不到沙袋,就去買汽車沉江!買不到鋼筋,就去拆廢鐵來鑄!」
「人員不足,就拿錢去砸!給最高標準的補助!」
分會場裡,那些新上任的縣長、市長們,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楚風雲的話,還沒說完。
「還有!」
楚風雲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低沉,卻帶著一股悲壯的力量。
「防汛一線,必定會有流血犧牲。」
「誰也不准讓沖在前面的兄弟流血又流淚!」
「所有因公傷亡的同志。」
「我代表書雲基金會,在此立下誓言。」
「只要是抗洪烈士,我們負責養他們全家一輩子!」
「孩子讀書,我們管到大學畢業!老人養老,我們全包!」
這幾句話砸下來。
整個中原官場,仿佛經歷了一場大地震。
許多在前線滿身泥水的幹部,聽到這句話,眼眶瞬間紅了。
這是什麼?
這是拿錢,在給他們鑄造鎧甲!
這是讓他們去拼命,卻沒有了任何後顧之憂!
但楚風雲,還要加最後一把火。
他轉過頭,看向大屏幕里的李浩。
「李浩。」
「老闆,我在。」
楚風雲深吸了一口氣。
「先前那筆五百億的產業發展基金,為了應急排險,已經全部挪用了。」
全省幹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楚風雲看著鏡頭,一字一頓。
「既然用光了,那就再補上。」
「書雲基金,再追加五百億!」
「湊齊兩千億!」
兩千億!
這個數字一出。
皇甫松的瞳孔驟然收縮。
沈長青猛地坐直了身子,難以置信地看著楚風雲。
楚風雲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分會場的畫面。
「我們不僅要打贏這場抗洪的硬仗!」
「我還要讓中原省,在大水退去之後,重新站起來!」
「而且,要站得比以前更直!更硬!」
「這追加的五百億,就是給你們災後重建、產業升級的底氣!」
死寂。
如同宇宙深空般的死寂。
幾秒鐘後。
不知道是誰,在某個分會場裡,帶頭鼓起了掌。
緊接著,就像是星火燎原。
「啪啪啪……」
掌聲通過視頻連線,匯聚到主指揮中心。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最終,化作了雷鳴般的狂潮!
大屏幕上,無數七尺男兒,甚至當著鏡頭的面,抹起了眼淚。
這不僅是錢。
這是定心丸。
這是軍心。
這是在這片被沉疴積弊壓垮的土地上,升起的無敵信念!
楚風雲放下麥克風。
轉過身,對皇甫松微微欠身。
「書記。」
「我的後勤保障,做完了。」
「接下來,該拔刀了。」
皇甫松沒有鼓掌。
但他眼底的那團火,已經徹底被點燃了。
軍心可用。
不,這已經是軍心沸騰!
楚風雲用資本的力量,生生砸出了一個士氣高漲的鐵血之師。
皇甫松一把抓起桌上的紅色話筒。
他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洪亮,帶著封疆大吏的絕頂威壓。
「同志們!」
「風雲同志已經把子彈,給我們堆到了戰壕里!」
「錢管夠,撫恤管夠!」
「老天爺要收我們中原的命,我們就跟老天爺掰掰腕子!」
皇甫松目光冷厲,掃過在座的省委領導。
「我宣布!」
「全省總動員令,即刻生效!」
「省委常委會,就地解散!」
他指著牆上的巨幅地圖。
「所有省委常委,包括我在內。」
「脫下西裝,換上膠鞋!」
「即刻分赴全省十三地市!」
「親臨一線,掛帥督戰!」
「誰包幹的防區潰了堤,死一個人。」
「我不管你是常委還是什麼官,自己摘了烏紗帽跳江!」
沈長青第一個站了起來。
「我負責建寧。」
常務副省長鄭學民立刻跟進。
「我負責平南!」
省紀委書記錢峰咬著牙。
「我去河源,我倒要看看那些豆腐渣能撐幾時!」
一個個常委,在指揮中心裡,當場領下了軍令狀。
氣氛慘烈,如同戰前點將。
皇甫松看著楚風雲。
「風雲,你要坐鎮中樞,協調資金。」
「你就留在省城指揮部。」
這是保護。
也是皇甫松作為一把手的擔當。
但楚風雲搖了搖頭。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地圖東側,一片代表著江水的深藍色區域。
那裡,是被大紅圈標記的極危地帶。
也是前任市委書記劉建設經營多年、貪腐重災區的臨江市。
臨江市不僅地下管網爛透,更扼守著西江的咽喉。
一旦臨江潰堤,下游三個地市將化為澤國。
水最深,雷最多,災情最重。
「書記。」
楚風雲轉過身,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資金調度,李浩和省長對接就可以。」
「我去臨江。」
皇甫松眉頭一皺。
「臨江是個爛攤子,那是劉建設留下的火藥桶!」
「稍有不慎,你會有生命危險!」
楚風雲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帶著某種蔑視一切的孤傲。
「就是因為它是火藥桶,所以我才必須去。」
「臨江那幫牛鬼蛇神,新任班子壓不住。」
他抓起桌上那件黑色的防汛雨衣,一把抖開,披在肩上。
「我要讓臨江那些想著渾水摸魚的人看看。」
「這中原的水,到底能不能淹死我楚風雲。」
門外,狂風大作,暴雨如注。
天際間一道慘白的閃電劈下,照亮了楚風雲冷硬的側臉。
「方浩。」
「在!」秘書方浩大聲回應。
「備車。」
「去臨江,會會這龍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