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未懸掛任何通行證的純黑色越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地下車庫。
車輪碾過減速帶,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這裡是省紀委第三審查調查室的安全屋。
楚風雲推開車門。
皮鞋踩上濕滑的水泥地面。
空曠的地下建築內,腳步聲迴蕩出一種極度冷肅的回音。
兩名穿著黑色戰術背心的特勤迅速從陰影中迎上來。
手持軍用級掃描儀。
紅光掃過面部,核驗證件。
無聲退後,抬手放行。
全程沒有半句言語交流。
走廊極其深長。兩側沒有任何窗戶,猶如一條通往地心的盲道。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發出單調的電流嗡鳴聲。
這裡是體制內令人聞風喪膽的絕對物理隔絕地帶。
任何民用信號,都無法穿透這半米厚的鋼筋混凝土牆壁。哪怕外面掀翻了天,這裡依舊是死寂的深海。
盡頭。
最後一扇厚重的防盜門被一把推開。
一股濃重、焦烈的劣質菸草味,混合著釅茶的苦澀氣味,瞬間撲面而來。
省紀委書記王立峰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桌上那個軍綠色的斑駁保溫杯敞著蓋子。
熱氣絲絲縷縷地往上蒸騰。
這位掌管全省黨員幹部紀律生殺大權的老紀檢,已經整整一宿沒合眼。
他眼底布滿可怖的血絲。
但那兩道目光,卻亮得猶如實質的刀鋒。
楚風雲拉過對面的金屬摺疊椅。
大刀闊斧地坐下。
他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加密U盤。
「啪。」
U盤被極其平穩地放在桌面正中央。
「國安技術局連夜切出來的底層一手數據。」
楚風雲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沒過任何市縣兩級公安的中間環節。」
「絕對乾淨。」
官場查辦窩案的最高鐵律,就在於斬斷利益鏈。
一旦動用下級公安的資源,不出五分鐘,風聲就會順著錯綜複雜的人情網,漏到對手的耳朵里。
打草驚蛇,是上位者最大的忌諱。
王立峰沒有任何廢話鋪墊。
他一把抓過U盤,精準地插入面前的涉密筆記本電腦。
鍵盤敲擊聲急促響起。
兩道極其複雜的物理密碼輸入完畢。
屏幕瞬間亮起慘白的背光。
第一組畫面直接彈了出來。
地點:翠微山莊側門。
時間:凌晨微雨的暗夜。
監控畫面經過技術局的超高倍率銳化,像素清晰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趙剛,穿著黑色防水衝鋒衣。
他正與一名身形瘦高、衣著考究的男子,並肩站在門廊的監控死角里。
兩人全程沒有一次張嘴交談。
趙剛從大衣內側隱秘的夾層里,極快地抽出一個防雨捲筒。
拉開。
是一張寬大的工程圖紙。
圖紙左上角的紅色工程標記,在畫面中被國安系統單獨框選、放大。
那行字清清楚楚。
《太平縣青綠示範區外圍盤山公路地質測繪圖》。
畫面中,那名瘦高男子的右手探出。
食指精準地壓在圖紙上,某一個極其險峻的「U」型急彎位置。
重重戳了三下。
手指抬起。
落下。
再抬起。
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充滿極端的殺機。
王立峰的右眼皮不可抑制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畫面切到第二段音頻與數據解析。
屏幕右下角,瞬間跳出一張帶著鮮紅國安密級的通話記錄單。
趙剛在撤離翠微山莊上車後,利用一部完全沒有實名的幽靈機。
他撥出了一通高級別加密電話。
通話時長:五十一秒。
底層信令穿透了所有偽裝基站。
真實信號歸屬地被刺目地標紅。
華都。
屋子裡瞬間死寂一片。
安靜到了極點。連保溫杯里茶葉沉底的微弱摩擦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看出什麼門道了?」楚風雲身子微微後仰。
王立峰的雙手死死壓住桌沿。
十指慢慢向內收緊,指關節一節一節地攥出慘白的骨感。
「這不是在請示李達海。」
王立峰常年與貪腐分子打交道,深諳厚黑學中的越級法則。
「基層的一把刀,在準備殺人前,直接跨過了現任主子。」
「這是趙剛在給華都遞投名狀。」
一條即將沉沒的破船上,沒有任何人會願意給主帥陪葬。多頭下注,越級表忠,才是這幫酷吏最本能的求生手段。
這五十一秒。
徹底坐實了本土派核心陣營內部的分崩離析!
「這已經越過所有紀檢審查的底線了。」
王立峰嗓音陡然沉下半度。
透著從齒縫中擠出的森寒。
「對在任的正部級大員,動用這種極端手段!」
「這幫本土派,徹底瘋了。」
楚風雲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屏幕上趙剛那張冷酷的面孔上。
「這就是困獸猶鬥。」
他端起桌上一次性紙杯里的涼水,抿了一口。
「太平縣的爛帳窟窿,一旦被我在實地掀開。」
「從縣裡的辦事員,到他李達海,再到五號樓里的劉文華。」
「這條線上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百億的國家補貼,全被套成了個人私產。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楚風雲放下紙杯。
水波在紙杯里劇烈震盪。
「李達海在省府已經被我切斷了信息源,他退無可退。」
王立峰一把抓起那個軍綠色的保溫杯。
仰起脖子。
將半杯滾燙的苦澀濃茶粗暴地倒進喉嚨里。
喉結狠狠一滾。
「砰!」
鐵質杯底重重砸回木質桌面。
「孤證不立。」
「這是紀委辦鐵案的最高鐵律。」
王立峰伸出粗糙的右手,一根一根地掰開手指頭。
「物理監控視頻。」
「現場音頻解析。」
「國安截獲的基站通訊軌跡。」
「上下線的通聯時間軸重合度。」
「加上抓取到的設備MAC物理地址鎖定。」
五根手指全部張開。猶如一張牢不可破的鐵網。
「五大信源深度交叉,多源互證。」
王立峰猛地收回手。
一巴掌拍在那份卷宗上。
「這條要命的證據鏈,現在徹底閉合了。」
他盯著楚風雲。眼神中迸射出嗜血的光芒。
「今天日落之前。」
「省紀委監委正式對趙剛啟動最高級別立案審查調查程序。」
「同步啟動機要專線,向省檢察院反貪局通報案情。」
指節急促地叩擊著桌面,敲擊出肅殺的節奏。
「這案子起手就得走公訴標準。」
「指定異地管轄,異地用警。從抓捕到審訊,嶺江政法系統的人,一個都不許碰。」
「定性就要一次性錘死。」
「不留一絲縫隙。」
「絕不給華都方面留下一寸插手翻案的餘地!」
楚風雲極緩、極重地點了一下頭。
越權指揮是官場大忌。程序瑕疵是日後翻案的致命漏洞。
體制內最高階的鬥爭,絕不是靠街頭混混式的快刀亂斬。
要乾淨。
乾淨到讓對手連喊一句冤枉的理由,都找不出來。
王立峰的語速突然放慢。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支在下巴前。在這個節點,他拋開了官場稱呼的規矩。
「老楚。」
「有一個核心的戰術環節,我必須當面跟你敲死。」
王立峰直直盯著楚風雲深邃的眼睛。
「趙剛那幫亡命徒,目前把竊取到的假行程當成了救命稻草。」
「周五下午,他們一定會在太平縣的盤山公路上,布下死局。」
王立峰停頓了兩秒,語氣極其凝重。
「要徹底釘死他們蓄意謀害正部級大員的鐵證。」
「誘餌車,就必須實打實地開進那條死亡公路。」
「但這太危險了。」
「你要是親自坐在那輛車上……」
王立峰沒有繼續往下說。但在場的人都清楚後果的恐怖。
五十噸的重載貨車。
從陡坡上衝下來,裝甲車都能被撞成一團廢鐵。
楚風雲理了理西裝下擺的皺褶。
「我當然不會拿身家性命,去賭這幫亡命徒的底線。」
他的聲音猶如極寒之冰。
「這是一出空城計。」
王立峰一直緊繃的後背,終於微不可察地鬆弛了半分。
「不僅如此。」王立峰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阻車網觸發之後。」
「特勤在控制現場的同一秒,我的人會推開車門。」
「在懸崖邊上,當著所有人的面亮出省紀委工作證。」
「宣讀留置決定書,當場上銬。」
王立峰一字一頓,殺氣騰騰。
「要把一場蓄意謀殺,就地變成鐵證如山的執紀執法現場!」
擊碎敵人心理防線最好的手段,就是在他自以為即將得手的巔峰時刻,直接掐斷他的脖子。
「好。」
楚風雲乾脆利落地應下。
「參與最後抓捕行動的名單,必須死死壓制在個位數。」
「周五下午行動指令下達之前。」
「這棟樓里,絕不能透出一絲風聲。」
紀委的利劍一旦出了鞘。
就沒有一滴血都不沾,空著手收回來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