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迎賓館。
督察組駐地專用套房。
死一般的寂靜。
宋哲在房間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藏青色領帶早就被他扯得松垮。
溫莎結歪歪扭扭地耷拉在鎖骨處。
十分鐘前。
他向華都撥出了第四個催請電話。
要求異地留置黑金市委書記鄭虎。
回復只有冰冷的三個字。
等研判。
這三個字,無疑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叩叩。」
房門被短促敲響。
公安部經偵專家陳銳大步跨入房間。
他手裡死死捏著兩份蓋有絕密鮮章的黑色文件夾。
臉色陰沉得能刮下霜來。
「盤面全變了。」
陳銳走到防彈玻璃茶几前。
將第一份紅頭文件猛地推了過去。
「中紀委辦公廳剛發的緊急內參。」
陳銳目光銳利,聲音極冷。
「今天下午,嶺江省委書記趙天明親自用了保密紅機。」
「以省委名義,正式請求全面擴大督察範圍。」
「城投、礦產、關聯基建。」
「徹查的底線權限,全給你放開了。」
宋哲猛地愣在原地。
他一把扯過那張薄薄的通報單。
瞳孔劇烈收縮。
指節瞬間泛起慘白。
「這怎麼可能?」
宋哲聲音干啞劈裂,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
他死死盯著「省委主動請求」這六個鉛印黑字。
仿佛那是什麼天方夜譚。
按照他多年的異地辦案經驗。
地方諸侯遇到欽差督察,第一反應永遠是死死捂住蓋子。
誰會主動把自己的手伸進絞肉機里?
「趙天明瘋了?」
宋哲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無法理解的錯愕。
「陳銳,這完全違背了官場避險的鐵律!」
他把文件重重拍在茶几上。
「城投、礦產,這些全都是嶺江本土派經營了十幾年的自留地。」
「是他們的死穴!」
「現在省委一把手主動請求中央查這些領域?」
宋哲指著文件,大口喘著粗氣。
「這等於他們自己把底褲扒了給華都看!」
「他們怎麼敢?」
陳銳沒有接話。
他從不參與官員之間的揣測。
他只看實質證據。
陳銳翻開第二份黑色資料夾。
抽出一張極其龐大的資金穿透流向圖。
展開。
平鋪。
密密麻麻的紅色箭頭,勾勒出一張令人頭皮發麻的地下洗錢網。
「這是技偵連夜跑出來的反查結果。」
陳銳的指尖重重定在圖紙最底端。
「兩億環保專款,轉了一大圈。」
「最後全匯進了嶺江省城市建設投資集團。」
陳銳敲了敲紙面上的一個人名。
「董事長,錢廣進。」
「有五筆高達千萬的過橋資金,入帳時間跟環保款撥付日期完全咬合。」
獵犬嗅到了最濃烈的血腥味。
但省委主動擴權的荒謬感,像一根帶血的魚刺。
死死卡在宋哲喉嚨里。
「不對勁。」
宋哲咬著後槽牙,眼底滿是驚疑不定。
「太順了。」
「趙天明這隻老狐狸,憑什麼把這麼大的權限白白送給我們?」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種不受控的未知感,讓宋哲極其焦躁。
就在此刻。
陳銳口袋裡的工作手機震動了一聲。
他掏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
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宋組長。」
他把屏幕反轉,直接推到宋哲面前。
「省政府門戶網站,一分鐘前剛掛了一份紅頭文件。」
「全網彈窗推送。」
宋哲低頭看去。
《關於在中央環保專項督察期間開展省屬國有企業資產合規自查的通知》。
簽發人。
代省長楚風雲。
宋哲死死盯著屏幕。
寂靜。
房間裡死一般地寂靜。
足足過了五秒鐘。
宋哲腦子裡那根因為極度疑惑而錯亂的神經。
在一瞬間詭異地「自洽」了。
他發出一聲極其怪異的冷笑。
「我懂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底爆出近乎偏執的狂熱。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宋哲雙手撐住茶几邊緣,仿佛徹底看透了對手的底牌。
「陳銳,他們根本不是想自我革命。」
「楚風雲這是在玩連環套!」
陳銳眉頭微蹙。
「什麼意思?」
「你這都不明白?」
宋哲豎起兩根手指,極力剖析著他自以為識破的驚天陰謀。
「第一步,讓趙天明出面,向華都請求擴權。」
「偽裝出一副坦蕩配合的假象,搶占政治制高點,把我們架在火上烤。」
宋哲收起一根手指,臉上的冷笑愈發猙獰。
「第二步,楚風雲緊跟著全網發文搞所謂的『合規自查』。」
「這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行政指令!」
宋哲猛地指向手機屏幕上的公文。
「在這個節骨眼上搞自查,這就是給底下那些洗錢白手套發出的最高級撤退信號!」
陳銳眼底閃過一絲專業的疑慮。
「邏輯上有硬傷。」
陳銳盯著屏幕,極其冷靜。
「如果要通風報信,用不記名太空卡打個暗語電話就行。」
「直接發紅頭公文全網推送,等於是主動把把柄遞給咱們。」
「楚風雲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你只懂查案,你不懂官場!」
宋哲厲聲打斷了陳銳。
極度的自負,徹底蒙蔽了他的雙眼。
「私下打電話那叫串供。」
宋哲在茶几前用力揮舞了一下手臂。
「光明正大地發紅頭公文,這叫正當行政督導!」
「他知道我們盯著他,所以用最合法合規的程序,傳遞最隱秘的指令。」
「刀刃上不見血,底下的錢廣進卻能心領神會!」
一旦戴上偏見的有色眼鏡。
所有的不合理,都會被他自行腦補成完美的邏輯鏈。
「陳銳!」
宋哲一把扯下衣帽架上的防風大衣。
聲音透著破釜沉舟的狠厲。
「三分鐘內,把特勤尖刀全部集結完畢!」
「立刻全面封鎖省城投總部大廈!」
「他楚風雲想燒的東西,我今晚偏要連紙帶灰全搶回來!」
走廊里瞬間沸騰了。
急促的軍靴聲踩碎了夜的死寂。
陳銳看著宋哲急躁的背影,眼底依舊存疑。
但他無權抗命。
陳銳抓起戰術背心,大步沖了出去。
……
省委常委家屬院,二號樓。
暖氣充足。
糖醋排骨的香氣瀰漫在整個餐廳。
楚風雲換上了一套深灰色的羊絨家居服。
他端著一小碗熱湯,輕輕吹開浮末。
胃裡的寒氣被這口熱湯徹底驅散。
「爸爸!哥哥搶我的排骨!」
六歲的雙胞胎女兒楚星月氣鼓鼓地放下勺子。
楚星河在一旁調皮地扮了個鬼臉。
楚風雲笑著夾起一塊最大的排骨,穩穩放進女兒的碗裡。
「慢點吃,沒人跟你們搶。」
李書涵解下淺灰色的圍裙,端著最後一盤青菜走出來。
她順勢在楚風雲對面坐下。
「嗡——嗡——」
茶几上的黑色加密手機震動起來。
「是方浩打來的。」
她聲音輕柔,將手機遞了過去。
楚風雲轉過身。
他接過手機,按下接聽鍵。
「老闆。」
「前線內線傳來確切消息。」
「宋哲已經親率三個小組出發,直接撲向了省城投總部。」
楚風雲沒有絲毫意外。
他單手插在居家服的口袋裡。
「知道了,有最新消息隨時通報。」